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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杂志

风雨十年花城事 《花城》——您最后的精神家园!

 
 
 

日志

 
 

2012年02月22日  

2012-02-22 15:32: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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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哈里哈气 张炜  节选(一)

                            引  言
    爸爸不知犯了什么大错,最后不得不与全家一起离开原来生活的地方,来到这个半岛上。当时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妈妈说我是被装在一只篮子里携来的,这让我想到了一只猫。
    我们家从此就定居在海边林子中,没有一户邻居。我现在可以从地图上指认我们的半岛了——它就像动物的一支犄角伸入了海中,细细的尖尖的!可是我们住在上面的人丝毫没有觉得它狭窄,相反还认为它大得无边无际呢。
    我们的小屋筑在丛林的边缘地带,不过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一公里远。这儿到处是吵吵闹闹的各种动物——爸爸叫它们为“哈里哈气的东西”。我知道这是指它们跑动和打闹时发出的喘息声、喷气声。
    后来,当我那些贪玩的同学和伙伴们来了,晚上躲在窗外黑影里等我出来,不小心弄出了声音时,爸爸就会咕哝一句:“哈里哈气……”
我听了想笑,在心里说:林子里的各种野物、还有我们这一群,都是“哈里哈气的东西”!


第一章:美少年

                          酒糟小宽鼻
    我被一件沉沉的心事缠住了。
    它以前丝毫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所以一旦察觉了什么,发现事情真的要糟时,已经有点来不及了!最初是这样的:有一天我觉得鼻子那儿有点痒,就伸手挠了挠,并没在意;后来它又痒,我又挠了挠。
    几天之后,当我穿过一片林子上学,刚刚踏上园艺场的那条沙土路时,立刻被一位叫“大红”的女工盯上了。
    她是全场最漂亮的姑娘,平时甩着又粗又黑的大辫子,戴着两只花袖套,高傲得谁也不理。都说她长得好,大概就因为她腮上有两个酒窝吧。
 真的,没见谁有这样的酒窝。酒窝是盛酒用的吗?这对我们大家一直都是一个谜。
    大红那会儿从一棵苹果树下走出来,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就一直瞄住了我的脸。她这样看着,径直走过来——过去她才不会这样呢。我再也迈不开步了,僵了一样,就站在原地等她。
    其实这是一种礼貌,妈妈说对园艺场里的人、对所有的人都要有礼貌:好好听人说话、见了老师要鞠躬、及时说“叔叔好阿姨好”之类。这些并不难做,只要记住了,一套一套从头做下来就成,比课堂上的造句和算术要容易得多。
    我准备等大红走到离自己两步远的时候,马上就开口喊一句“阿姨好”。
    可是这回有点晚了,因为她今天的动作格外麻利——最后几步简直是飞蹿过来的,所以当她一伸手捏住了我的鼻子时,我连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捏得不太用力,也不算疼。可是我的脸涨得发烫,大概连脖子都红了。
    我一甩头挣脱了,跳开了一大步。
    这会儿又一个人走来了,那是她的妹妹二红。二红比她瘦,没有大辫子也没有酒窝。她和姐姐并排站在一块儿,看我,笑。
    大红指点我的鼻子,对二红说:“看到了吗?酒糟小宽鼻!”
   “嗯,嗯,真是呀!”她们笑着,歪头端量了一会儿,走开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站在那儿想:真是倒霉啊,一天才刚刚开始呢,就碰到了她俩!听她们刚才叫我什么啊,亏她们想得出!但愿这种奇特的叫法别让人听见、别乱传,不然就成了外号——我知道这里的人对各种各样的古怪称呼总是格外喜好,一旦有人听见了,就会风快地传开……
    那样可就糟透了。
    我对这样的叫法感到新奇,只不太明白真实的意思。不过我心里还是知道:这有可能是最坏最坏的一句话了。
    如果当时有一面镜子,我会立刻停下来,将自己的鼻子好好研究一番。
    就这样,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盛满了不安和屈辱,一步步往前走去。
    鼻子竟然一阵阵痒了起来,真痒!
    到了学校,一切都和过去一样——不,一切都不一样,所有人好像都多多少少注意到了我的鼻子。
    疤眼老师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很长,而过去是一扫而过。今天,她第一眼看的时间足有三秒以上,而且连看了三次。
    她的左眼有点歪斜,所以用力盯人的样子很怪。也恰恰因为左眼的关系,我一直觉得她特别好看。有一次我对妈妈说了这个意思,她立刻批评了我。她误解了,以为我在讥讽自己的老师。其实我真的认为她的眼睛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她的左眼好像总是在看着别的地方,脑子里正想着与眼前无关的其他一些什么事。这就引得别人也想得很远。哈,这多么有趣啊。
    好不容易放学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当然是找镜子。老天,我仿佛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鼻头原来这么红,上面有这么多斑点和皮屑!而且我很快注意到了更为严重的问题:鼻梁中间部分竟洼成了这样……
    它本来应该从眼睛下方开始一点点隆起、自然而然地在鼻头那儿形成最高峰。可惜它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瞧瞧吧,离眼眉三厘米的部位,那儿简直就成了一片洼地。我可怜的鼻子就一直在这片洼地上挣扎……多么倒霉啊,我的鼻头显得太突兀了,它就像长时间地趴着、趴着,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这个鼻头不仅丑陋,而且滑稽。过去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我找来了妈妈缝衣服用的皮尺,开始仔细度量起来:鼻头,宽312厘米、高251厘米……最后的两位数来自我的精确度量,我这人做任何事都力求准确。这是我被朋友们公认的一个优点。
    我在心里揣摩:如果按正常的发育速度,问题一定会变得越来越严重。我估计自己的鼻头最终会达到五厘米以上的宽度。这一想吓坏了:五厘米!我比量了一下,马上有了大祸临头般的恐惧。
    我曾经在图片上看到一种叫“狮虎兽”的动物,它是由老虎和狮子生的,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有一个宽宽的大鼻子。它那样可以,我不可以啊。所有“哈里哈气的东西”都未免有一只宽鼻,这对它们来说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剩下的一段时间我给自己身边的两个家伙量了鼻子:花猫“小美妙”、大黄狗“步兵”。我的皮尺在它们嘴巴那儿比量时,它们都很高兴。这两个家伙长了这么长的胡子,年龄却又这么小。可见它们与人还是完全不同的,它们简直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数值出来了:小美妙鼻宽141厘米。太窄了,不过它仍然有继续增宽的可能,最后可能达到15厘米以上。步兵就宽多了,它这只黑鼻子可真够受的,一天到晚湿漉漉的,宽度竟然达到7厘米以上!而且它的整个鼻子和脸庞顺下来,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鼻子还是脸——可以说是一鼻双用了。
    它们俩误以为我要与之游戏,所以还没等我把皮尺放在一边就闹腾起来:步兵想骑到我的身上,小美妙两手紧紧搂住了我的胳膊。
    我的心情很不好,不想与它们玩下去。


                              这才是真家伙
    其实,我以前对自己的容貌并不在意。男子汉总想着自己美啊丑啊,那才是可笑的。不过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如果长得太丑了,也还是令人沮丧。说到鼻子,这算怎么回事啊,这种事挺倒霉的吧!这种事也不是人人都能碰到的。
    比如我的同班同学老憨——以这家伙为例是最好不过了——他比我只大三个月,个头却比我高上一,准确点说有78厘米。准确很重要,凡事总不能“差不多”、“大约”如何,这是爸爸一再强调的。
    我有个倒霉的爸爸,可他身上也有许多好的习惯,并不是事事都让人扫兴,这些以后会一点一点说到的。
    老憨这家伙体重待量,因为要准确,所以不能用“百十来斤”来说——他肯定达到那个分量了。他是全班或全校最粗最壮的人,胳膊比我的腿还粗,头像柳条米斗,嘴巴一咧能塞进拳头。
    至于他的鼻子,我还没有好好端量过——以前谁会注意这个呢!不过它肯定不太出色,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可是他的鼻子好就好在不引人注意啊。
    我把自己碰上的倒霉事与老憨说了,他立刻跳开一步,认真端量起来。他这样看了我足足有三分钟,然后慢慢摇起了头。
    他很严肃的样子,说:“你这算什么‘酒糟鼻’啊,你看看我爸,那才是真家伙呢!”
    “可是我……还很宽!”
    老憨开始笑了,一边往前走一边解开衣扣,露出了黑乎乎的肚子。这家伙有身上燥热的毛病,动不动就解开衣扣,为此疤眼老师没少批评他,但是没用。
    他嘴里咕咕哝哝:“你赶明儿去看看我爸吧,你算什么啊!你也太能吹了……你又不喝酒,怎么能长成酒糟鼻!”
    那天傍晚我真的去看老憨爸了。
    他爸叫火眼,两只眼比一般人要红,脾气时好时坏。据老憨说:他要犯了酒瘾那就糟了,打人发火是常事;平时倒蛮和蔼,任你怎样都行。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酒,酒是最贵的东西,所以他爸发火的时候很多。
    “你爸是不是因为酒把眼搞红了啊?”
    “不是,人家说他一生下来就这样——你没听说‘火眼金睛’?听说孙悟空才能这样哩。俺爸看人看事特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他一看就明白。”
    我想今天算是找对了人。我问:“他能看出我的鼻子是怎么回事吗?”
    老憨搓着鼻子:“反正不是真正的酒糟鼻——你到现在还一滴酒都没喝呢,哪来这样的鼻子?美得你!”
    我以前多次见过火眼,可是那会儿就好像视而不见,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没看到,特别是忽略了他的鼻子。
    火眼这会儿正在小院里弯腰干着什么,没有心思搭理我们。他们家住在村子的最西头,地方宽敞,所以有一个全村最棒的小院:由矮矮的泥墙围起来,里面养了鸡鸭猪羊,好玩极了。
    我转到火眼的正面,直着眼盯看。
    可他偏要把屁股转向我,忙着搅拌猪饲料。
    这使我看到他的后脑壳上有两块秃斑。我的目光在那儿稍稍停留了一会儿,再次转到他的正面。
    这回我看清楚了:他的鼻子有点红紫,鼻头上有一些细小的斑点。这鼻子整个看真是粗糙啊!说到宽度,虽然目测不可能十分准确,但我敢说绝不小于5  5厘米!这家伙如果再稍稍努力一下,简直就可以追得上我们家的步兵了!
    我心里稍感宽慰了一些。有比较才能有鉴别,我真的是自愧不如——不,这样用词是十分不准确的——应该说是“相差很远”。也就是说,我暂时还不能算那样的鼻子。
    火眼笑了。当他知道我在看什么时,就伸手胡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说:“想想看我这辈子喝了多少酒吧!当民兵头儿的时候,一天至少也要这个数儿呀!”他张开右手的拇指和食指。
    老憨在我耳边小声说一句:“八两。”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当我问到怎样才能医治这个糟糕的鼻子时,火眼鼓着嘴巴说:
    “这算什么,不痛不痒。再说这管别人屁事……园艺场医生给咱看过,抹上黄药水——一股硫磺味儿难闻死。还不如外村那个布搭子医生哩,给咱鼻子贴上一种树叶儿,凉丝丝的,半月就好了……”
    我问:“那这鼻子怎么还是糟着呀?”
    火眼摇头:“谁有那个闲心老贴树叶儿?不痛不痒嘛!”


                                传  言
    我的鼻子上常常有一片树叶了。这种树叶的名字是布搭子医生告诉火眼、火眼又告诉老憨的,它的名字特怪,两个字:“哼儿”。
    其实只是一个字,那个“儿”字是发音时鼻子带出来的。在周围村子里,如果有老年人不相信另一个人的话,就会从鼻子里发出这样的声音:“哼儿?”
    这是一种对什么都“不相信”的叶子?可能它大概什么都不在乎,更不相信有治不好的鼻子——但愿是这个意思。反正我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是没人的时候我就把它贴在鼻子上,凉丝丝的,真舒服。
    想想不久之后,树叶一揭,我的鼻子变得又光又滑的样子,老想开口唱歌。我这里必须告诉一句:我是会唱歌的,我有这方面的天赋,只是因为长期以来不太高兴,不愿开口而已。
    其实我的嗓子只有少数人领教过,那才叫婉转动人呢。我的嗓子并不高亢,但我唱得真切动人,可以让好生生的声音在喉咙那儿拐几道弯再出来。我还必须说:我的歌女生特别爱听。
    目前最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有两件:一是鼻子;二是爸爸。
    “你爸爸可算个文雅人儿,脸和手都白白的,后来被贬到这片林子里,什么苦活儿都得干,这不,手脚都粗了。”一位园艺场的老工人这样说。
    妈妈不愿讲爸爸的故事,她说:“孩子家,别问也别听。孩子家,只好好上学就行了。”
    妈妈是最漂亮的人。她在园艺场做临时工,许多人都喜欢她,从来不因为爸爸而厌弃她。大红二红都一连声地喊她“嫂子”,争着帮她做点什么。
    有一天大红领我到宿舍里玩,拿出很多苹果给我吃,告诉我:她和妈妈的工作就是将这些好看的苹果挑出来,包上一层彩色的纸,装到箱子里。
    她抚摸着我的头,似乎忘记了我的鼻子。有一股香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腮上的酒窝很深,这真是两个好酒窝。我心里一阵高兴,就哼了起来。
    “大声唱啊,你唱!”她鼓励我。
    我鼻子上渗出了几粒汗珠。我唱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我一开口就是一首忆苦歌:“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
    这是海边流传的一首歌,是专门用来回忆旧社会的,调子有些悲凄。
    她听着,直盯盯地看着我,眼里渗出了泪水。
    我吓得赶紧停下来。
    她擦擦眼睛说:“知道吗?我一听这歌就忍不住。”她把我抱在怀里,一下下耸动着,还亲我的脑壳,重复说:“忍不住。”
    以前只有妈妈才这样。已经有好几年了,妈妈没有这样抱紧我、亲我了。我知道,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大红亲着我的脑壳,突然一动不动了。她的下巴压住我的头顶说:“听说了吗?东边——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出了一个‘美少年’……”
 我从她怀中挣开:“你说什么?”
    “我是说,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儿,他长得太俊了——这也麻烦,走在路上就有人围上看,到了林子里,百鸟羞得不敢开口,女孩子见了低头走,老师没有心思教课……”
    我惊得合不上嘴。这也太夸张了吧?我愣了一会儿,知道她在逗我,笑了。
   “你不信?”
    我笑着咬住嘴唇:“你蒙人去吧!”
   “我一点都不蒙你!他有名有姓,叫‘双力’,就在煤矿学校上学,妈妈是矿区的医生……因为这孩子太俊了,老惹一些事儿,正愁得不行呢!”大红比比划划说。
   “他能长得多俊?又不是女孩!”
    大红笑了:“你以为只有女孩才俊?告诉你吧,男孩要么不好看,要么忒好看,他要成了真正的‘美少年’,那就谁也比不上……双力就是,他可有名哩——你一点都没听说?我和二红一块儿去看过,那天带了干粮,跑啊跑啊,听说他要演节目了……”
   “看到了?”
   “没有。煤矿学校的表演队没有来。”
    我不做声了,心里也替大红和二红惋惜。
    大红看着窗外:“告诉你吧,就因为那个双力太漂亮了,给家里人正经带来不少烦心事呢……听说有一天他从学校回家,半路上就被一只老狐狸抱走了。”
    “还有这样的事?”我觉得问题突然严重了。
    大红垂着眼睛,装作并不惊讶的样子:“就是呀。不论人还是动物,哪有不喜欢俊人儿的?好在它倒不想害他,只不过是抱回去喜欢几天——只几天就放回来,没伤一根毫毛。可他妈妈急坏了呀,学校急坏了呀……”
    “那几天双力吃什么?他没有饿坏?”
    “没有。狐狸喂他奶,他嫌有骚气不喝。狐狸摘些野果子给他,他才吃了几口。反正没有饿死。你以为他会正经吃饭?”
    “那是一些‘哈里哈气的东西’……”
    “你说什么?”大红拧着眉头。
     我想告诉她:这是爸爸常说的一句话。但我还是忍住了。


                               疤眼老师
    这天傍晚,我正在帮妈妈干活,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呼呼的喘气声。我还没等抬头,一旁的爸爸就说:“又是那些‘哈里哈气的东西!’”
    是啊,我们一家四周全是林子,各种各样的野物整天闹腾。它们可能对我们一家感到格外好奇吧,时不时地跑到院子里玩。
    有一天半夜,一只黄鼬还跳到我的窗棂上吱吱叫。另一个晚上,院子里传来呼呼的大喘,就像两个人在摔跤——爸爸跑出去一看,见两只狗獾正在打架,步兵只是好奇地观望……
    时间长了,爸爸不再为林子里跑来的动物所困扰了,他听到它们闹、弄出各种声音,只是平平淡淡地咕哝一句:“哈里哈气的东西!”该忙什么还忙什么。
    可是这一回我知道不是它们。我从粗粗的喘息声中,马上听出是老憨来了。老憨喘粗气的声音比一般的动物大得多,如果我听到了不及时回应,他接着就会学起豹猫的叫声——那比什么都可怕。到了那时,妈妈就会说:“它这是欺负咱家没有枪啊!”
    我说一声“出去看看”,就跑进了院子。
    花猫小美妙和黄狗步兵跟了我两步,就呆在了原地。小美妙爬上一棵树的半腰,这样它就可以看得清后面发生的事情了。
    果然是老憨,他蹲在我们家栅栏墙的后边,在一棵臭椿树的掩护下,正把两手拢在嘴上——再有几秒钟他就会发出凄厉的豹猫声。我的脚刚碰到他的屁股上,他拢在嘴边的手立刻就放下了。
    “老果孩儿,大事不好了,我们学校要出事了!”
    这家伙总要在我的名字前边加一个“老”字。我知道他这是模仿那些村里和园艺场的人说话——那些人称呼上年纪的人,常常也叫成“孩儿”,不过一定要在前边加一个“老”字,说:“人家老孩儿……”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喜欢他这种故弄玄虚的模样。
   老憨哭丧着脸:“疤眼老师训我了——明天还要训你。”
   “这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放学以后把我叫住了,说:好好谈谈,谈谈。谈什么?谈的是我们学校马上就要来一位新生了,说让我们老实一些,做好准备,可万万不能欺负他……”
    我笑了:“你欺负新生是出了名的,所以她就找你谈了,这叫打预防针!”
   “我好倒霉哩!”老憨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树叶,是“哼儿”。我赶紧取一片贴到了鼻子上。
    果然像老憨说的那样。第二天中午,疤眼老师叫住了我。她把我引到了一片树阴里,开始了一场严肃的谈话。我最厌烦这种个别的谈话,因为一般来说绝不会有什么好事儿。好在这次我有思想准备,知道她要谈些什么。
    “嗯呀,你要注意了,注意……”她瞥了一眼我的鼻子,但目光没有停留很久。
    我听着,想明白她让我注意什么?
   “你得注意咱们的李连连同学了,这个爱惹事的家伙……新同学就要来了——那可不是一般的同学!”
    李连连就是老憨。我点着头,心里捕捉着每一个值得注意的词儿。
   “新同学叫‘双力’,他妈调到了园艺场门诊部,孩子也就跟来了。他爸爸是海上负责人,就是那个叫什么……哦哦,‘老扣肉’……”
    我屏住了呼吸。那个“老扣肉”名气可大了,他就是海上老大,脾气粗暴的打鱼头儿,谁不怕他呀!连园艺场老场长都得让他三分。
   “听说双力是个出了名的俊气孩子……”她说。
   我的呼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急促了。
   “老憨只听你的话,我今天交给你一个任务:管住他。”
    她也叫起了同学的外号,这说明她真的急了。
    我听着,脱口而出:“双力?就是那个‘美少年’?”
    疤眼老师点点头:“他爸来学校看过了,他妈也来了……你知道他?”
   “这谁不知道啊!不过这太、太让人想不到了……”我吭吭哧哧,鼻子突然痒了起来。我用力挠了挠。
    疤眼老师盯了一下我的鼻子,又把目光转到一边。我知道这时候她最关心什么。凭感觉,我能明白她为什么焦急。她一定很忧虑,因为从今以后麻烦就大了!
    关于那个美少年被野物掳走的故事、时不时引起围观的故事,她当然不会不知道。看看吧,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好过了头或坏过了头,都要出事儿。比如说一个人出奇的坏或好,都要出事儿。
    不过,那个“美少年”只要出一点麻烦,她疤眼老师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不光没法待下去,说不定老扣肉还要闯到学校里揍她呢:啪啪,两巴掌就能把她拍个半死。那个海上老大是个真正的凶神恶煞。

 我眯着眼,心里既幸灾乐祸,又忐忑不安。我为什么不安?一时也说不清楚。
    疤眼老师在五六分钟里一声不吭。她的胸脯起起伏伏,再有一会儿说不定还会哭呢。她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她领我们班的同学去海边游泳,有两个同学从水里钻出来,溜到了不远的树丛里,她一时没有看到,就急得哭了。
    她哭起来没有声音,而且比不哭的时候还要好看。她总能让左边那只稍稍斜一点的眼睛先一秒钟流出泪水,伸手去抹时,另一只眼睛才开始流。她双手一块儿擦眼时,让人心里十分难过。
    她哭的那会儿让我想到了母亲。母亲就为爸爸这样哭过。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的是我,其次就是爸爸。
    疤眼老师的眼圈真的红了:“我一连多少年的先进……”
    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是的,她有好几次从城里戴花回来了。可是听说那多少也是她男人金牙的功劳,因为都知道金牙是教育助理的朋友。
    我见过金牙:四十多岁,鬈发,眼睛有点鼓;主要是两颗门牙金光闪闪,让不少人嫉妒又讨厌。我在心里经过比较之后,认为我们的疤眼老师远比金牙可爱三倍。老憨也同意我的意见,说:“咱老师亏大了。”
    老憨说得不错,但从造句的角度看并不准确。这又不是做买卖,怎么能说“亏”呢?
    疤眼老师这一次只是红了眼圈,没有哭出来。而且她很快就笑容满面了,伸手拍拍我的头:“你和老憨,要带头保护这个‘美少年’——他能来咱们学校,是大好事呢!”
    “嗯,真的是大好事呢……”我重复着她的话。我这时最急的就是早些见到“美少年”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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