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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杂志

风雨十年花城事 《花城》——您最后的精神家园!

 
 
 

日志

 
 

花城2011年第5期 中篇小说——良心之旅 姚鄂梅  

2011-09-20 08:53:00|  分类: 作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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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心之旅  

姚鄂梅

    新东家说好一点半来接人,家惠忙到一点才摘下围裙。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现在就剩下写字板了。她来到水池前,早就备好的细抹布已晾得半干,用来清洗写字板正合适。她对着镜子整整衣领,再把写字板端端正正地挂上去。写字板也是她着装的一部分。
  家惠是个哑巴,跟人交流全靠写字板。不能说话并不妨碍家惠找工作,她常听见东家们在电话里毫不避讳地谈论她:“用了这么多保姆,这个哑巴让我最满意,你知道为什么?不说话的人,元气足,力气大,一个顶俩。”“她听力正常,又会写字,沟通完全没有问题。”“听说过吗?聋哑人都心明眼亮,何况她一点都不聋。”除了入行的第一次,家惠再也没有进过中介公司,她像个物件似的,被一根电话线从这家送到那家,从这个城市送到那个城市。
  姓成的新东家准时出现在门口。秃顶,瘦长,脸上白療療的。
  家惠坐在储物间的折叠床上,听到成先生在说:“她到我那里算是享福去了,我有专门的保姆房,家务又不多。”东家说:“家务不多她也不会闲着,你马上就会知道。”成先生又说:“其实我中意的是她的哑,我最讨厌嘴长耳长的保姆。”东家说:“那你算是找对人了。其实我也非常中意她,要是条件允许,我真不想放她走。”
  家惠在这里服侍瘫痪老人,料理全部家务,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没有一句怨言,也从不要求涨工资。不单这里,在任何地方都一样,家惠从不为自己争取什么。
  临出门前,成先生终于正眼看了一眼家惠。“走吧。”家惠早就在写字板上写好了自己的名字,这时赶紧向成先生展示了一下,成先生“嗯”了一声,她就拎着行李跟在他身后下楼了。
  成先生车好,车技也好,坐在车里,如同坐在整洁的客厅里。一路无声无息。成先生似乎受不了这种寂静,隔一会就清两下嗓子。
  汽车开进了一个高档小区,里面的房子楼层都不高,楼间距很大,马路宽阔,行人稀少。家惠抱着行李下了车,一抬眼,见成先生正对她皱着眉头。
  “我家有现成的床上用品,你不用带枕头的。”
  家惠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你看看你这个枕头!我家随便找一个都比你这个好。扔了吧。”
  家惠摇头。
  “是颈椎枕吗?那东西没用,我家有几个颈椎治疗仪,我给你一个。”成先生向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分类垃圾箱。
  家惠还是摇头。
  成先生看了她一会,让步了。
  家里果然宽敞、豪华,从地板到天花板,无处不在静静地泛着光泽。
  家惠刚把枕头放到保姆房的床上,成先生马上抢前一步,不由分说将它扔进了柜子里。家惠没表示什么。即使是保姆房,床上用品也毫不含糊,自己那个枕头摆在床上,的确挺扎眼的。
  成先生向她介绍家里的成员,他太太,现在正在学校上课,要晚上才回来,他儿子,小学三年级学生,四点半放学。然后吩咐她要做的事。“早晚接送孩子。烧饭、打扫,窗帘一个月洗一遍,卧具一个星期洗一次,所有的玻璃要擦得像没有一样,马桶每天早晚各清洁一遍。这块细绒布是专门用来擦家具的。注意,各种用途的抹布千万要分开,你的前任,很能干,也很勤快,就因为喜欢一块抹布抹到底,被辞掉了。”家惠点头,看来,打扫的任务更重一些。
  又带她进入厨房。“这里要收拾得像客厅一样,不要有一星星油腻。墙边的折叠餐桌是你吃饭的地方。”冰箱上有一张早餐食谱,也许是前任保姆留下的,内容丰富,营养全面,家惠数了一下,一个早餐至少得准备五样东西:主食,热饮,水果,坚果,甜点。
  “听说你很能干。在我家安心干吧,干得好,说不定我会给你找一个好医生。只要不是先天的,多半可以治好。”
  成先生吩咐完就到卧室去了,他说他今天不用外出,这会儿想睡个午觉,叫她走路轻点,他睡眠不好。
  家惠安顿好自己,出来一看,屋里干干净净的,用不着打扫,做饭也嫌早,路过一个房间时,她一眼瞥见里面有很多书,不禁站了下来。她去拿来一把鸡毛掸,开始整理书柜。因为担心吵到成先生,她轻轻地带上了门。
  掸了一阵,家惠把掸子夹在腋下,抽出一本书,看了起来。她不知道,根本就没睡午觉的成先生,这会儿正轻手轻脚地拉开卧室门,屏息聆听。
  成先生突然推开书房门,家惠吓了一跳。
  “一个哑巴,怎么会喜欢看《外国现代派小说概观》呢?你的来历怕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家惠没什么表情。
  “你住在我家里,我总得知道一点你的底细吧,快说,要不就写。”他火气上来得挺快,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家惠拿起写字板,刷刷刷地写起来,大概是常写的原因,她的字又快又好。“我身份证在你手上,你怕什么?”
  成先生大声说:“假证多的是,我又不会鉴别真假。”
  家惠迟疑了一下,写道:“如果你不信任我,我现在就走,请把身份证还我。”
  他突然不说话了,生气地看了她一阵,丢下她去了房间,再出来时,头发梳得溜光,上衣掖得恰到好处。他要外出了。
  “雷雷四点半放学,今天就算了,明天开始,你来接送他。”他语调平和,刚才的怒气已无影无踪。
  家惠飞快地写道:“你不怀疑我了?”
  “我不想怀疑荐你来的朋友。”他看都没朝她看一眼,拉开门就走。
  家惠垂头站了一会,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一看,除了一点冻排骨,两只茄子,一小袋银鱼干,屋里几乎没什么存货,而成先生还没有给她菜金,她没法去买新的材料。想了想,她去拿出自己的钱包,开门的时候却发现,成先生把门反锁了,她根本出不去。
  只能用这些现成的材料了,先把银鱼干泡起来,排骨拿出来解冻。
  有人开门。家惠擦着手,还没到门口,就见一只书包飞了进来,咚地落在她脚边,然后就是一个低头换鞋的大男孩,等他换好鞋,抬起头来时,家惠像被谁搡了一把似的,往后趔趄了一下。
  男孩瘦筋筋的,肤色微黑,是晒出来的黑,浓眉大眼,满不在乎。
  乍一见家惠,男孩吃了一惊:“你是谁?”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哦,我知道了。”说完径直奔向自己的房间,门在背后关得很重,震得家惠心里一惊。
  很快,门又拉开了,雷雷趴在门边问:“喂,你真的是哑巴吗?”
  家惠两眼放光,忙不迭地点头。
  “看着不像呀,我还以为哑巴都长得像妖怪呢。”雷雷缩回头去,声音却飘了出来:“我要喝水。”
  家惠忙不迭地送了杯水过去,雷雷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些正在战斗的小人。家惠把水杯放在桌上,两眼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别在这儿妨碍我,该干吗干吗去。”男孩盯着电脑说:“以后,没我的命令不准随便进我的房间。”
  家惠退了出来,轻轻带上房门,厨房里冒出一股浓浓的雾气,排骨焯过头了,她扑过去关了火,快步闪进保姆房,她从行李包里拿出一本书来,是小学三年级语文课本,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她拿起其中一张,是个男孩,跟雷雷差不多年龄,细一看,五官竟有几分相似。
  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又亲了一下,然后藏好照片,撩撩头发,重新来到厨房,利索地操作起来。她决定临时改变菜谱,把蒜爆茄丝改成手撕烤茄子,那是一道孩子们爱吃的菜。
  她把茄子剖成厚片,一片片放在平底锅上煎,一边煎一边刷着事先调好的混合调料,一股馋人的香味飘了起来。雷雷拉开房门,站在门口。“你做的什么呀?”站了一会,受不住诱惑似的走了过来。“闻起来似乎还不错。”
  家惠拿出盘子,盛起一片煎好的茄子,用筷子轻轻拨了几下,茄子马上变成一条一条的。她把筷子递给雷雷,雷雷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尝了起来。
  眨眼工夫,整根茄条全都塞进嘴里,雷雷鼓着腮帮子回房间去了。
  没过多久,雷雷又跑了出来。“再给我一点。”
  家惠笑了起来。她拿出写字板,刷刷刷写道:“稍后跟米饭一起吃,味道更好。”
  “烦不烦呀,跟你说句话得等半天。”又说:“是林娜要你来的,她一听说你是哑巴就决定要你了。林娜是我后妈,自从她来到我们家,我们家的保姆不是丑八怪,就是残疾人,还以为她有多自信呢。”
  家惠静静地看着他。雷雷又说:“明天你送我上学的时候,最好不要带写字板,他们会笑话我的,以为我们家雇不起健康的保姆,才找了个哑巴来。”
  家惠忍住笑,飞快地写道:“你告诉他们,我的工资跟其他保姆是一样的。”
  “那人家岂不是要笑我们傻?”
  吃完了,雷雷把筷子一拍。“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家惠赶紧垂下眼皮。
  雷雷又进了自己房间,家惠站在厨房门口,一副六神无主不知所措的样子,她看到果盘里有两个苹果,就削了一个,切好了,装在盘里,给雷雷送进去。
  刚一推开门,雷雷就朝她吼起来。“进进出出的干吗?我叫你了吗?滚!”
  家惠的笑僵在脸上,正要关门出来,雷雷又喊道:“水果留下!”
  家惠赶紧将果盘随手搁在门边的柜子上,雷雷捶了下桌子:“没看到我正忙着?给我端过来!”
  家惠巴巴地走过去,将果盘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白了她一眼:“笨蛋!”
  家惠来到厨房,咕嘟咕嘟灌下一大杯水,然后就扶着灶台站着喘气。喘了一会,她拿起抹布狠狠地擦起灶台来。其实灶台并不脏,但家惠擦得很用力,就像灶台跟她有仇似的。
  家惠的晚饭白烧了,成先生天黑以后才进门,进门就喊雷雷。“走,跟我出去吃。”
  雷雷头也不抬地问:“几个人?”
  “就我们两个,你阿姨今天有同学聚餐。”
  “噢!好耶!”雷雷把作业本往空中一抛,高兴地跳了起来。
  家惠没吃晚饭,收拾了一通就进了保姆房,她再次取出男孩的照片打量起来,稍后又取出另外一张,是个中年男人的照片,她把他们两个并排摆在一起,久久地盯着他们。
  女主人林娜回来得很晚,雷雷都睡觉了,家惠也洗了澡,准备上床了,听见有人进门,接着就是一阵细碎的声音,然后就是一股香风,保姆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个头高挑的漂亮女人站在她面前。
  “嗨,家惠!”
  家惠赶紧站起来,浅浅地鞠了一躬。林娜年轻漂亮得让人不敢正视。
  “我每天都要去上课,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林娜把家惠推回床上,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我们家事情不是太多,主要是打扫和做饭,然后就是接送雷雷,你把成先生和雷雷照顾好就行了,我无所谓,反正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接着又感叹:“原来年纪大了真的不适合读书,人家轻轻松松,我却觉得好吃力。”
  家惠睁大眼睛望着林娜,她还以为她是个老师呢,原来是学生。林娜扎着顺滑的长马尾,耳朵下面靠后一点的地方,有一颗很大很大的黑痣。
  
  天还没亮,家惠就起床了。按照成先生的要求,早餐会比较费时。
  昨天晚上她就躺在床上构思好了今天的早餐,主食是家乡豆皮,红豆稀饭。在这之前,她并没做过豆皮,只能凭她吃过的印象来猜测制作过程。豆皮表面有点泛绿,应该是面粉和绿豆粉混合而成的,里面的馅儿有糯米,肉丁,豆干,胡萝卜,吃一个豆皮,维生素,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全都有了。馅儿应该是先蒸熟的,再包进豆皮里,叠成长方形,或者三角形,放在平底锅里文火慢煎。整个过程在脑子里模拟完后,家惠就爬起来泡糯米,不然早上蒸不透。
  六点半,豆皮做好了,家惠先尝了一口,细细品味,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果然大受欢迎,父子俩吃得津津有味,雷雷甚至表扬了家惠:“手艺不错嘛,我看你可以去开店了。”家惠一笑,她正走来走去忙着收拾雷雷的书包,她的早餐,要留着送完雷雷后再回来吃。成先生似乎很满意她这种做法,摸摸雷雷的头说:“我觉得你应该再也不会迟到了。”
  终于轮到她吃早餐了,她先听了会主卧那边的动静,林娜还在睡觉呢,她说她从不吃早餐,她习惯用回笼觉来代替早餐。她放轻脚步去了趟自己房间,把中年男人和男孩的照片拿出来,摆在桌边,又挪挪碗碟,让牛奶和豆皮离照片更近一点。她开始盯着照片喝水。
  一杯水喝完了,她起身把照片放回原处,开始吃他们吃剩下的早餐。
  早餐试验成功后,家惠打算索性丢开成先生家原先那本菜谱,全照自己的想法来,她在晚餐桌上摆出了鱼片糕,坨坨肉,青菜蒸,热乎乎酸溜溜的泥鳅汤,浓得像粥似的土豆牛骨汤。成先生问她这些菜的菜名,她在写字板上告诉他:“无名,但都是孩子爱吃的菜。”
  成先生露出少见的微笑,“雷雷运气不错。”
  有一天,林娜破天荒起得很早,家惠刚送完雷雷回来,她就已经梳洗打扮停当了。家惠就听见成先生和林娜在房间里大声说话。
  “严格地说,她已经不是你妈妈了,所以她也不是我婆婆。”
  “既然她生了我,不管她走到哪里,她都是我妈妈。”
  “这会儿又这么说,那以前是谁告诉我,‘我是个孤儿,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总之,你得回来,又不要你亲手做什么,只要你陪她吃顿饭。”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场秀很重要,不是谁都可以看到的,我不想错过。”
  “是不是除了这场秀,世界上再也没有秀了呢?我妈妈又不常来,出于礼貌,你也应该在家里接待她。”
  “好了好了,赶紧走吧,我要迟到了。回头我们电话联系。”
  房门拉开了,林娜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在前面,经过家惠面前时,成先生忙不迭地交待她:“赶紧去超市,今天有客人来。记住,是贵宾。喏,给你钱。”又说:“对了,把客房好好收拾一下。”他要她把主卧里的摇椅拿过来,摆在客房的窗边,又叫她从菜场回来时,带束鲜花回来,放在客房里。
  见成先生这么隆重,家惠问道:“男客女客?饮食上有什么特殊要求?”
  林娜在门口跺着脚喊:“快点,已经迟到啦。”
  成先生答应一声,边走边说:“是我妈妈,她不吃辣。”后面好像还说了句什么,但他正在关门,她没听清。
  家惠收拾好厨房和客房后,就去了超市。她买了各样时蔬、水果,买了海鲜、牛肉,又挑了几样零食,以及成先生交待过的鲜花。付款的时候,家惠一直盯着鲜花看,儿子招待母亲还要送花,她感到新鲜。
  刚刚点火没多久,成先生带着母亲进门了,是一个发了福的面带沧桑的老妇人,跟成先生家的富贵有点不相配。
  就连母亲自己,好像也被这场高规格的接待弄得不知所措。“哎哟,还买了花呀?早知道我是坚决不让你买的,用得着花这个冤枉钱吗?”
  “怎么用不着?我给多少女人送过花,就是没给我妈妈送过花,这回一定要补上。”
  成先生不叫妈,而叫妈妈,孩子似的。家惠听了,在锅边冒出的白汽里笑了一下。
  客房门关上了,母子俩在里面咕哝个不停。家惠得空就瞄一眼客房门,一脸猫见了腥的馋。
  午餐终于摆上了餐桌,家惠来到客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成先生开门的时候,家惠一眼看到,当妈妈的眼圈有点红,好像是哭过了。
  林娜果然没有赶回来陪婆婆吃饭,饭桌上只有母子俩,他们吃饭的时候,家惠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收拾,因为是开放式厨房,两人的谈话家惠听得清清楚楚。
  “你爸爸上个月镶了两颗假牙。”母亲说。
  “哪个爸爸?”成先生问。
  母亲的声音小了下去。“你看你,还有哪个爸爸?难道死去的人还可以镶假牙?”
  “那不一定,难道你从来不梦见他?他就不能在梦里镶个假牙?”
  “看来呀,这辈子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什么话,应该是你原谅我才对,当年我太不会看眼色了,老是跑去骚扰你,让你为难,在人家面前抬不起头。”
  母亲叹了口气:“你又开始刺激我了,你跟我说话能不能不要话里带刺?为什么你至今都不能理解妈妈呢?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你以为我心里就不疼?就不难过?”
  “我知道你难过,我记得第一次去你新家找你的时候,你还哭过呢,你说,儿子,快点长大吧,长大了你就自由了,谁都不需要了,连妈妈也可以不要了。那时我多大?不到七岁吧?我还没到家,天就黑了,一个流浪汉吓得我尿了裤子。”
  母亲放下了筷子。成先生拿起来,重新塞到她手里。“吃啊,今天的菜烧得不错。”
  母亲好像在哭,但家惠不敢伸头看,只听见成先生啧道:“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孩子,动不动就掉眼泪,我说错了么?我可是专门把你接过来孝敬你的,别又像上次似的,才待了一天就往回跑,就他们是你生的孩子?我是捡来的还是抱来的?这回你怎么着也得给我住个一年半载的。快点吃,吃完了我带你出去逛逛,随便买买东西。”
  “买东西就算了,说真的,你最近宽不宽裕?借我点钱可以吗?”
  “又是他们谁在勒索你?”
  “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是你妈妈找你借钱。”
  “你做什么要借钱?一定是他们谁有用途,打发你来融资来了。当年我没钱读书,跑去找你要,他们怎么说的:跑我们这里来干什么?我们这里又不是福利院。要不,你把这话给他们带回去吧,让他们也往福利院跑跑看。”
  “好好好,不说了。”
  两人安静下来吃饭,再没有说话了。好像胃口都不大,不见添饭,就都放下了碗筷。家惠赶紧送上茶水,成先生对母亲说:“你好好睡个午觉,然后下楼去晃晃,这里的健身设施不错,还可以去湖里喂喂鱼。我得马上出去一趟,公司里有事等着我呢。”
  老人并没去睡午觉,而是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打起了电话。说的好像还是借钱的事:“你们到别处想想办法吧,这里好像不行,他是有钱,但他的钱都在生意里面,就算从生意里抽出来,也要看时机,不是说抽就能抽的。就算我是他妈,也不能伸手到他口袋里去抢吧?我有什么资格这样做?钱是他自己赚的。”
  电话打了很长时间,不知不觉,老人的脾气上来了:“这点困难都趟不过去,干脆别做什么生意了,好了好了,你也不要跟我说这种气话,这里我会尽力,你也要在别处想想办法……”
  家惠送茶进去,见老人正满脸凄然地对着墙上的镜框发呆,家惠打扫的时候已经看过这个镜框了,她猜这人是成先生的父亲。老人接过茶杯,对着镜框说:“你倒好,腿一伸就到那边享福去了,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害的,当年你要是争点气,带着我们一家人好好过,何至于这样?”
  家惠基本看明白了,成先生是她跟前夫所生的孩子,成先生难得把妈妈从现在的家里请出来,所以才会把她当成贵宾。也就是说,她有两重身份,在这里,她是成家妈妈,回到那边,她又是另一个妈妈。
  家惠决定彻底打扫一下厨房,也许是看中了家惠这个只会听不会说的好听众,在家惠忙活的时候,成家妈妈捧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向她讲起了她的婚姻史。头一个丈夫,也就是成先生的爸爸,因为工作上连续遭遇了两次不公平待遇,性格慢慢变了,最终堕落成一个酒鬼,成先生四岁的时候,他们离了婚,当年她就重新嫁了人,从此,她的噩梦就开始了,酒鬼前夫不停地唆使成先生去找她,找她要这要那,搞得她的新家鸡犬不宁,直到有一天他喝醉酒,回家途中摔死在一道陡坡下,她的生活才得以平静下来。幸运的是,成先生很乖很懂事,父亲死后,在大伯的帮助下,读了大学,如今事业有成。赵阿姨不免感叹,早知成先生这么争气,她就不离婚了,守着成先生过下去,现在应该在这里清清净净地享福,可惜人长不出后眼睛来。她跟后来的丈夫生下的两个儿子个个命运不济,一个病退在家,一个下岗,做父母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唉,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成先生很晚才回来,成家妈妈已经睡了,成先生像个顽皮的孩子,跑去把她拖到书房来,说是要给她看个东西,还说她一定会喜欢的。“见个面不容易,明天我上班去了你再补觉吧。”
  家惠用托盘送水进去时,母子俩正在看电影,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电影,而是一些照片,好像是成先生以前的老照片。伴着好听的音乐,那些照片在墙上跳来跳去,电影似的。那时候的成家妈妈还很年轻,也很苗条,笑起来很有感染力,成先生小时候简直就是个瘦猴子。
  成家妈妈高兴地说:“没想到你还保存着这些照片!我那里一张也没有。唉,好像突然一下又回到了从前,看我那时候多年轻啊,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眼睛亮亮的,腰身细细的。”
  成先生直着脖子,一动不动:“因为你要来,我专门请人帮我做的幻灯。”
  “难得你把这些东西保存了这么多年。”
  “也就是说,小时候,我也像别的孩子一样,被妈妈抱在怀里,又是哄又是亲的。”
  “要不然呢,你以为我是怎么对你的?”赵阿姨幽怨地看了儿子一眼。
  “那后来呢?是因为爸爸吗?因为不喜欢爸爸,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我了?”
  “谁不喜欢你了?哪有不喜欢孩子的妈妈?你不要总提这件事,天下离婚的又不止我一个,孩子又不能分成两半,有爹就没妈,有妈就没爹,没听说哪个孩子在这件事上一直纠缠的。”
  “你明知那时候爸爸已经是个病人。”
  “什么病?谁给他下的诊断?他就是那种性格,他家祖传就是那种性格,跟谁都合不来。”
  “你不是一吵架就喊他神经病吗?”
  “吵架的时候什么样的话说不出口?”
   “是啊,你总是能给自己找到理由,也不问问我到底有几次死里逃生,有一次,他用酒瓶子在我头上砸了一个血窟窿,我哭着跑去找你,你正好跟你的新丈夫在散步,我不敢上去叫你,就一直跟在你们后面走,你一次都没有回头,你的亲生儿子跟在你后面,一头一脸的血,你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真够迟钝的。”
  成家妈妈开始擦泪。
  幻灯放完了,成家妈妈的眼泪也停了,过了一会,她换了副表情,说她有话要说,可成先生制止了她。“明天再说吧,我还想再看一遍。”
  成家妈妈却不想再看了,稍坐了一会,就打着呵欠去了自己的房间。“眼睛都给我晃花了。” 她边走边说。
  家惠收拾完,洗了澡,路过书房门口,看到里面还有一闪一闪的亮光,再一看,成先生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便踮起脚轻悄悄走了进去,站在墙角看了起来。
  ……孩子时的成先生侧身躺在床上,年轻的成家妈妈也侧身躺在他后面,手指尖轻轻放在他赤裸的背上。一看就知道是在哄他睡觉。
  家惠看了一阵,两道眼泪就流了下来,鼻子像要融化了似的,又痒又酸,赶紧用力吸了一下。与此同时,成先生“嗷”地怪叫一声,滚到地上。家惠吓了一跳。
  两人都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家惠先反应过来的,她抱歉地冲成先生笑了一下,成先生抓起一本书,嗖地朝家惠砸过来。“滚!差点没把我吓死!快滚!”
  家惠脚下踩着棉花似的回到保姆房,摸黑躺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她坐起来,从柜子里取出自己带来的枕头,抱小孩似的抱着。她像刚才在幻灯上看到的那样,一只手搂着枕头,一只手在枕头上轻轻地抚来抚去。
  深夜,成先生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决定下床找一找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很快就找到了,声音是从保姆房里发出来的,成先生尽量轻地推开门,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到家惠侧卧在床上,怀里抱着她带来的小枕头,轻轻哼着那首经典的催眠曲。她的哼唱断断续续,好像已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成先生听了一会,悄悄退了出来。
  
  成家妈妈在儿子家待了四五天,借钱的事提了五六回,每次提起都以成先生委婉拒绝、成家妈妈流泪不止结束。成家妈妈终于决定要回去了,成先生不再挽留,答应她第二天十点多的时候回来开车送她。成先生指指地上一个大礼包说:“这是今年很流行的营养品,你拿回去慢慢吃。”
  “我不要这个,你不如把这些东西兑成钱给我,实不相瞒,我这样空着手回到那边,日子也不好过,他们本来就喜欢拿你来奚落我。” 成家妈妈对借钱的事好像还不死心。
  “你回去跟他们说,我不喜欢有人逼着我妈妈出来当乞丐,很不喜欢。”
  “人家是找你借!”
  “笑话,真想借,干吗找个人?直接去找银行得了,要不就去找放高利贷的,要不要我给他们介绍一个。”
  “儿子啊,他们也是你的弟弟,虽然是同母异父,那也是弟弟,只要你还叫我妈妈,他们就是你的弟弟,你不承认也是你的弟弟。”
  “妈妈,为什么你总是疼他们不肯疼我呢?”成先生语气有点激烈,“为了让他们顺利出生,你把我扔给一个酒鬼,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你替他们借钱,你替我做过什么?我常常想,哪怕你替我剪个指甲,我也会幸福得热泪盈眶。”
  “我当然替你剪过,难道你一生下来就会自己剪指甲?难道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养大?养到四岁?”
  “对不起,那些我都记不得了,没有记忆的事,我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的记忆里,只有你一次次扳开我揪住你衣服的手,喊着骂着叫我回去。”
  “我那时要是不狠心丢下你,你大伯会把你接到他身边去?当时只有他家条件好一点。”
  “他根本就没接我过去,爸爸阻拦了两次,他就再也没来过了。”
  “我如果插手,他就更不会理你了,他后来不还是把你接过去了吗?妈妈忍痛放弃你,是为你的前程着想,如果不是你大伯,你能有现在的公司?”
  “可能不会有公司,但我会有妈妈。”
  “你幸亏没有妈妈,一个无用的妈妈,远不如一个有用的大伯。你也看到了,跟着妈妈的儿子们,只会老老实实上班,现在下岗了,想要盘个小店,四处借钱借不着,自己的兄弟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
  “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
  “我有错,我把你估计错了,我以为你可以领会我的良苦用心,没想到你不仅不领情,还反过来谴责我。”
  “不说这些了,跟你说不通。你回去有什么打算?”
  “想办法帮他们找活路呗,一定要把店盘下来,不然他们真的会饿死的。”
  “然后呢?帮他们看店?”
  “总不能吃闲饭吧。”
  “那算了,你还是别走了,你就在我这里养老,让那家人来榨干我妈妈这把老骨头,我看不下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成家妈妈就开始收拾东西,除了来时的行李,又增加了一个大旅行包,里面装着她从厨房里收罗出来的笋干木耳之类,以及从储藏室里找出来的没开封的床上用品,衬衣,毛衣毛裤,保暖内衣,茶叶,甚至还有一打没开封的晾衣架。
  一直等到十一点,也不见儿子回来,成家妈妈忍不住打了个电话,好像是没人接,成家妈妈轻轻嘀咕了几句,决定不等他了。
  家惠帮她拎了一个大箱子,两人趔趔趄趄走到门口,才发现门被反锁了。
  “想留住我也不是这种留法啊。” 成家妈妈急得直跺脚。又去打电话,半晌,放下话筒说:“电话也不接了。”
  整整一天,成家妈妈坐在客厅里生气,发呆,估摸着儿子要回来了,赶紧去卧室里躺下。
  可成先生这天很晚才回家,等他回来时,成家妈妈的假睡早就变成了真睡。
  第二天一早,家惠起床的时候,成家妈妈已经在门边换鞋了,两个行李箱端端正正地摆在旁边。家惠正要抢过去拦住她,成家妈妈拼命摇手,她只好作罢。
  “我想我孙子了。”成家妈妈在家惠耳边说。家惠笑了一下,帮她把行李拖进了电梯。
  没多久,成先生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了,伸着懒腰往客房走,刚一进门,立刻跳了出来,冲家惠嚷:“我妈妈呢?”
  家惠指指外面。
  “你为什么不给我拦住她?”他飞快地冲进电梯,不久就两手空空地上来了。“哎,哑巴你什么意思?明知道我想留住她你还放她走,你怕我妈在这里,你不能偷懒吗?你故意放走她的对不对?你去,去把她给我找回来。”他一边嚷嚷,一边气势汹汹地逼近,家惠步步后退,不知不觉,就退到门边了。
  他突然一把揪住她,使劲搡起来。“你今天不把她给我找回来,就不要进这个门。”他猛一使劲,家惠被推倒在门外,门“哐”地一声关上了。
  家惠从地上爬起来,傻愣愣地望着大门,望了一会,开始敲门,没人开,她开始改用拳头捶。
  捶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成先生半张脸挤在门缝里,对着她歇斯底里地吼:“滚!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家惠不再敲门了,她转过身,背靠着大门坐了下来。
  也不知坐了多久,打扫楼梯的保洁员上来了,她望了家惠几眼,见家惠没有反应,就去忙自己的事,楼梯都打扫完了,离开之前,保洁员不甘心地走了过来,问家惠怎么坐在地上,是不是钥匙掉在屋里了,家惠摇头,不吱声,也不看她,保洁员在她面前站了一会,一步三回头地下楼了。
  保洁员走了,电梯维护员又上来了,也是一个劲地朝家惠看,不过,他到底是个男人,不像那个保洁大嫂,喜欢问长问短,看过几眼后,就若无其事地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保安过来了,大声问她是不是这家屋里的保姆,屋里有没有未关的火和水,东家电话多少号,需不需要他来替她开门,家惠看了他一会,索性把脸埋进胳膊肘里,懒得理他。保安拿起对讲机,哇啦哇啦讲了起来。
  成先生就在这时笑容满面地把门打开了。他向保安解释,保姆忘了带钥匙,而且不知道他就在屋里睡觉。
  “还不快进来,叫你把钥匙挂在脖子上,你总是忘,这回长记性了吧。”
  家惠一进门,成先生就狠狠搡了她一把。“你还知道向外人告状?”家惠没站稳,差点撞翻衣帽架,幸亏成先生一把抓住了她。
  他可不是来救她的,他抓住她的肩膀,像摇一棵树那样拼命地前后摇晃,家惠感觉她的脑袋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
  “你去告呀,你接着出去告呀,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是哑巴?就是因为你多话,上天已经惩罚你了,你还不记罚,下辈子罚你做聋子!做畜生!”
  趁他终于停下来的当儿,她一把推开他。她去取来了她的写字板。
  “我不干了,还我身份证。”她飞快地写完,气喘吁吁地展示给他看。
  “走?你说走就能走?”他一步步逼近她,一把夺过她的写字板,咔吧几声响,写字板在成先生脚下变成了碎块。
  不等家惠叫出声来,成先生几脚踢开写字板的碎片,开门出去了。
  家惠喘着粗气站了一会,扭身去了保姆房,一屁股坐到床上,她知道厨房里还是一团糟,清洁还没做,房间也还没整理,但她不管了,她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躺了大半天,家惠躺不住了,翻来滚去,不停地看闹钟,雷雷放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她把闹钟反扑过来,重新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次忍不住爬起来看闹钟时,离雷雷放学只有十五分钟了,家惠呆了一下,掀开被子坐起来。
  闷头坐了两三分钟,家惠嗵地跳下床,发疯似的往外跑去。
  一口气跑到学校门口时,校门正好打开,家惠浑身汗得透湿,喘着粗气,望着慢吞吞把门拉开的校工,瘫倒在地。
  吃过晚饭,成先生才回来,他似乎喝了点酒,进门就大声喊儿子的名字。“你也不出来迎接我一下,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呀。”边说边像平时那样,把公文包递给家惠,但今天,家惠没接他的包,家惠远远地站着,冷冷地看着他。
  “你干吗?谁欠你钱没还还是怎么的?”
  家惠向他显示早就写好的一句话:“给我身份证,我不干了。”
  “你要炒我鱿鱼?没门儿,我炒你还差不多,哪轮到你来炒我。”
  家惠刷地擦掉,写道:“我也有尊严。”
  成先生看了看,突然笑了:“谁说你只知道干活,脑袋里装的东西不少嘛。”
  “给我身份证,我马上就走。”家惠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成先生看了她一阵,“哼”了一声,去了雷雷房间。等他出来时,家惠挎着行李包,抱着枕头,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哎,你还来真的了?给我放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成先生说完,去了书房。
  家惠跟了进去,写字板往成先生鼻子底下一伸,上面写着:“那你向我道歉。”
  成先生夺过写字板,往桌上一拍。“你还没完没了了,你不经我允许,擅自放走我妈妈,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她年纪那么大,又拿着那么多东西,万一在路上出点意外怎么办?你负责?小区前面那个路口,不久前才轧死了一个人。”
  家惠脸色顿时变了,磁性笔在手里转了两下,落不下来。成先生挥挥手:“走走走,这里不是你站的地方。”
  家惠不走,飞快地写道:“你叫我滚,还把我赶到门外,你还是得道歉。”
  “不错嘛,口口声声又是尊严又是道歉的,很有文化的样子嘛,能不能告诉我,你什么文化程度?以前都干过些什么?”
  家惠想了想,写道:“我曾经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
  成先生大吃一惊,接着就大笑起来:“就你?一个哑巴?你神经没出问题吧?哎哟,真是笑死我了。”
  家惠轻蔑地看了他一步,扭头就往外走,成先生抢前一步,拦住她:“我看看,你是不是舌头被人割掉了,不然怎么会放着老师不当出来当保姆呢?”说着就朝家惠的下巴摸过来,家惠“啪”地一掌将他的手打开。
  成先生跟在家惠后面乐呵呵地喊:“哎,我说老师,你不会是气疯了吧?你来你来,我们谈谈。”
  家惠进了保姆房,成先生也跟进来,嬉皮笑脸地说:“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在聋哑学校做过事?”
  家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阵,一掀被子,躺了下去。
  成先生出去了还在笑。雷雷被他的笑声吸引了过来,成先生大声说:“你知道吗?她居然说她以前是个语文老师。”雷雷怪叫一声:“噢买嘎,不过,她跟别的保姆比,是有点不一样。”
  “只有你才会相信她的鬼话,一个做过老师的人,怎么放得下架子来做保姆?”
  第二天早上,雷雷坐在早餐桌边,边吃边盯着正在灶台前忙活的家惠。当家惠送牛奶过来时,雷雷问她:“你真的当过老师吗?”
  家惠倒好牛奶,写道:“没有。”
  “昨天你明明这样跟我爸爸说的。”
  “那是气话,你别信。”
  雷雷失望地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真的有什么传奇身世呢。”过了一会,又问:“咦?你有孩子吗?”
  家惠正站在冰箱前,听了这话,愣在那里。她放好牛奶,过来写道:“我有个儿子,他像你一样大。”
  “那你跟他也用写字板交流吗?”
  “我们不用写字板,我们用心交流。”
  “那怎么交流啊?”
  家惠两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偏了偏脑袋。
  “你说的不是心的交流,是灵魂的交流。”
  家惠的眼圈突然红了,她写道:“你说得太对了,他回到天使住的地方去了。”
  “他死了?”
  家惠在雷雷面前坐下来,静静地望着他。
  “你很想他吧?”
  家惠深深地点头。
  “真羡慕他呀。我发现,对于死去的人,人们反而更在意他的存在,而活着的人,却总是被忽略。”
  家惠惊讶地睁大眼睛。
  “别小看我,我经历的事可不少。”
  家惠支起胳膊,充满兴趣地盯着雷雷。
  “看我干什么?我警告你,可别拿我跟你儿子比较,也不许看着我就想起他,太恐怖了。”又问:“他怎么死的?”
  家惠不回答,起身去了厨房。雷雷看了她几眼,不再问了。
  出门前,雷雷第一次主动招呼家惠:“出发吧。”而在这之前,雷雷都是拉开门就走,看都不看家惠一眼,就像身边根本没有她这个护送者一样。
  两人在路上低头疾走。成先生明明有车,却不愿开车接送儿子上下学,说是要给孩子留一点锻炼身体的机会。
  雷雷进校园了,家惠站在校门外,盯着教学楼发呆。雷雷就像知道家惠还站在校门口似的,突然回过身来,冲家惠挥手。家惠也抬起手来,刚一挥动,眼泪突然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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