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花城》杂志

风雨十年花城事 《花城》——您最后的精神家园!

 
 
 

日志

 
 

《花城》2011第3期 中篇小说--疼痛的乱弹 节选(二) 杨卫东  

2011-06-15 10:39:00|  分类: 作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我真正与表哥相处的日子是上初中的时候。这年公社把各村的初中生都集中到碾子堡念。具体原因我不得而知,我只听说许多家户的学生娃不是不想念便是念不起而纷纷辍学,大概是因为学生少的缘故罢。但表哥还是照常地念,这使我很吃惊,尽管很长一段时候没见到过他,但我早就听说他这两年是不正经去学堂读书的,整日咿咿哼哼满堡子里转悠着吼乱弹,姑常因他而讨气,曾几次在我爹跟前念叨要把他打发回生产队里做活。我觉得表哥继续读书是在作践姑。
  表哥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那张桌子只坐着他一个人。他的耳疾异味太重,没有人愿意靠近他,他瘦小的身板,坐在那里好像一只离群的病羔。一段时间里,他默然无声,几乎要被人遗忘。但后来我发现表哥时常用一种期望和哀求的目光盯着我这边,每次与他的目光相遇,他立即涨红着脸,尴尬地低了头去,那副猥琐的神态总令人心里隐隐泛起对他的怜悯。
  表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了一个学期,再一个学期时他变得似乎有些不安了,他几次路过我的桌旁时,总是腆着脸,欲言又止,最终哧地一个憨笑,神情乖戾地离开了。终于有一次,一个课间休息的时分,我正埋头做作业,突然间一股强烈的脓臭味迎面扑来,这种气味实在太难闻了,我下意识地抽了一下身子,发现表哥正站在我的桌旁。他怯怯地看着我,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耳朵,他腆笑的脸被他的双手挤压得走了模样。我不禁有些排斥,我的排斥感是下意识的,在看到表哥的样子后,怜悯便又本能地在我的内心游弋。面对懦弱的表哥,我的思想总是在排斥和怜悯之间徘徊。
  “贵,忙着哪……”表哥木木讷讷地说,看得出来,他是鼓足了最大的勇气才来的。
  “做作业哩。”我强作了一副笑回应着表哥,但我还是禁不住将身子往一侧躲去,不慎碰到了我的同桌冯天娥的胳膊肘子,她哎呀了一声,然后乜斜了我一眼,她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很好看。
  “贵……”
  “甚事强活哥?”
  “……听乱弹么?”
  “乱弹?”
  “嗯,看那搭——”
  表哥见我露出好奇,立刻显得生机起来,他索性靠近我,指了他的位子叫我看,他的眼神似乎聚了一团火,焰焰地抖动。我顺着表哥的指向回头看去,哦!但见他的桌子腿上固了一根木棍,棍子的上端钉了两块木板,下边的那块一端系着一根绳索,直落到地上,我正不解其意时,就见表哥兴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急急将绳子捆在脚上,一抬一落,系绳的木板随之活动,击在上端的木板上,发出“叭叭”的清脆的声响。表哥的表情跟着也活泛了许多。
  “好听么?”表哥问我,眼里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兴奋。
  “好听哩。”我应道,随即离开自己的位子跑了过去,“我还记得你前二年吼的丫娃丫娃那一段。”
  “还有更好听的哩。”表哥有些得意地说。
  “吼一段么。”
  “我给你吼,你专心听着。”
  表哥愈显得神气,但见他仰起头,闭了眼睛,整个身子在他“叭叭”的节奏中开始悠然地晃荡,随即他一手搭在桌面上,像精灵一样和着节奏舞蹈开来,一手捏着鼻子,有些顽皮地嗲哼了一段过门,呔呔呔呔,便开腔唱道:
  
    哎——
    天上下雨地上儿流
    老婆家尿尿圪蹴蹴
    蚰蜒钻缝是蝎子爬
    骡子天生它不怀娃
    东头碌碡西头的场
    滚烂的麦秸藏金黄
    猪生一窝是掀墙根
    娃生一个能顶乾坤
    霜不落来个地不冻
    有牛有籽你尽管种
    种一葫芦你收一瓢
    种一缸来你打一瓮
    ……
  
  表哥的声音略带沙哑,和着清脆的节奏,却是别致的好听。不知什么时候众里的学生已围了一堆,课堂里除了表哥的浑唱,竟比老师上课时还安静,同学们不无陶醉于我表哥引人入胜的野调里。
  “李强活!”
  谁也没发觉班主任什么时候走进了教室。他忽然爆发的呵斥雷似的响荡,在教室里回萦了许多时候。众里的学生都惊抽了一个激灵,继而以迅雷之势蜂散到各自的座位上。我坐定后,回头看表哥,但见表哥的黑眼珠子几乎合都翻到上眼睑里,面色土一般的灰黄,两唇抿挤成一弯苦涩的上弦月。
  班主任走到表哥的跟前,俯身将脑袋凑近表哥,死死地盯着表哥的眼睛。班主任那张粗糙的脸好像刚钻过炉膛的铁胚子,看似黑青却灼人得要命。
  “李强活,给我滚出去!”班主任声音低沉坚硬,像从风箱里挤出来似的。
  我看见我表哥的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给我滚出去!”
  班主任突然又一声咆哮,瘆骨的吼声使我表哥仿佛被弹起来似的跳离起他的座位,低着头在过道缓缓走过。表哥走近我时,突然斜过脸看了我一眼,我见他的神色十分黯淡,又略有一丝凄凉,但他没有停顿,瘦弱的身子顷刻间便从门里闪了出去。这时候,班主任扯下表哥的家当,橐橐地跑了出去。
  “狗毬猫屌的玩意儿,今天就让你耍个够。”
  班主任在院里呵斥道。半晌,那“叭叭”的声音就从院里传了进来,教室里“哄”地涨了一片笑,哄堂的笑里也有我的声音,而且居然格外突出,这当儿我发现冯天娥又乜斜了我一眼,我立即收了笑,心里隐隐感到羞臊,院里“叭叭”的声音像在抽我的嘴巴……
  这天放学后,我出了校门,刚拐到岭道上时,竟看见岭峁堰边坐着一个瘦小而孤零的身影,正是表哥,他安详地静望着远方,彤红的夕阳晕染在他的脸上,看上去是那样的忧郁和凄迷。我猛然感觉到,原来表哥的内心也是装满心思的,这是我从来不曾意识的,多少让我有些不安,踌躇了一阵,我便拐了脚,去到了表哥跟前。
  “强活哥。”我唤了一声,随即坐在了表哥一旁。
  表哥看了看我,淡然一笑,便又转过头去,注视他刚才的方向。一阵风悄然掠过,唿哨着他的头发,样子愈加显得凄楚。
  好一阵子我们都无声无语,我仅仅察觉到表哥不经意间轻叹了一声。我注意到,远处的天空间,青云浓密凝重,而云间天工般形成一道狭长云缝,宽阔而绚烂的霞光宛如一蓬磅礴的天幕垂泻而下,直直地落入老松沟的深渊。
  “多好看啊,贵。”表哥忽然说,他的声音格外柔软,温暖的西晖也是那样柔软地依附在他的唇边。
  “好看哩。”我说。
  “沟里一定美得跟仙境似的。”表哥啧啧道。
  我扭头看了一眼表哥,知道此刻的景象让他想起了什么。但是,我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寒栗,在我的想象里,万丈霞光下的老松沟里,一定是群魔乱舞,鬼魅攒动的瘆人景象。想到此,我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贵,听岭上老年人谝过,老松沟里有一垛老坟,年载可长的老坟。听说可是排场哩,墓门是用洗过的白砂石砌的,还雕了花,都是当年官家专门派来的匠人做的。”表哥忽然绵绵说。
  “是么?埋的是甚人家么,咋恁阔气咧?”我急问。
  “说了你也许不信哩,里头埋的是一门戏子。”表哥说。
  “戏子?”我又问。
  “是哩。”表哥点点头说,“听说可是厉害哩,当年最风光的时候,八府巡按都听过他家的戏,还赐了匾,听说坟地也是官府封给的;后村蛋娃爷说得才玄乎哩,说墓里头修得比王府还阔气,三进九廊,还有一座冥戏台子,怕是阎王爷见了也得眼红哩。”表哥说着轻叹了一声,“可惜那老坟里只入了五代,光绪年间就绝了后。要是能传到现在,该是多好哩么。”
  表哥说罢,但见天色倏然暗了下来。
  “强活哥,都说沟里有鬼有怪的,你信么?”我怯怯地问。
  “嗟嗟。”表哥甩了一下头,说,“他们净是胡说哩,哪有甚鬼怪么。不过因为后来人们看不上了戏子,就神神鬼鬼地糟践人家。待改日我悄悄钻进沟里,吼上它几声乱弹,他们保准也要把我当做鬼哩。”
  表哥的话将我逗笑了,咯咯咯地笑了好一阵子,这时候,我发现刚才还跌宕在我内心的那种寂寥不经意间已经了无踪迹了。
  “强活哥,今儿在课堂里你唱的真好听。”我兴致地说。
  表哥会心笑了:“那好啊贵,赶明儿我再给你唱,以后我天天给你唱。”
  我再次咯咯咯满意地笑了,然后我说:“强活哥,要是班主任再刻薄你,我陪你罚站,我还要发动全班同学,一起陪你站,咋样?”
  说罢表哥和我都开心地笑了,在昏黄的暮野间,我们沉醉了很长时间。
  但是,第二天表哥没来上学。
  从此之后,表哥竟再也没有来过学堂了。
    ......  

   全文请鉴《花城》2011第3期。

  责任编辑 麦小麦

  评论这张
 
阅读(587)|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