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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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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2011年第2期 家族记忆--母亲的牙齿(一) 张尔客  

2011-04-12 08:56:00|  分类: 作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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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牙齿
                                 ——献给母亲的挽歌

                                              张尔客
    2002年5月,为两次脑血栓的母亲写一首长诗,没有完稿,打印过一份收存起来。几年来调动、搬迁,换了许多办公室。多次寻找,就是找不到。

 

    2008年6月20日,它却突然出现在我新办公室书橱很显眼的地方。
    7月2日,和从美国来探亲的哥哥全家一起去看母亲。
    我对哥哥说:“要照一张全家福了,不知道你们再回来的时候,还会不会有这个机会?”
    没有想到,一语成谶。

 

    7月18日,哥哥才回到美国的第三天,母亲突发大面积心肌梗塞,在我急急赶往家里的路上,就停止了呼吸。
    而那时全家福的照片还没有冲洗出来。

 

    2009年母亲节,我将那首未竟的诗稿找出来,想继续写下去。却不能够。心里疼,喘不过来气。

 

    现在,又是一年。母亲的两周年忌日又要到了。
    我在霏霏阴雨之中继续着这首长诗的写作。


 第一章

 1

我的母亲老年痴呆,她走不动路,总是流着口水
——她“咯咯咯咯”地笑着,像个天真的小姑娘,流着口水
她木然而坐,目光朝向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流着口水
她睡着了,眼皮耷拉着,嘴角耷拉着,胳膊耷拉着,流着口水
我的总是流着口水的母

    亲呀,她的牙齿全

    都烂掉了
像长期淹没在沼泽地里的

    木桩那样,沤烂了
嘴咧着,关不拢门,破

    壁残垣,风声鹤唳,

    落花流水
像一个陈旧不堪的农家

    小院
父亲就是那个一声不语

    的看门老人

 

而我们的童年就像母亲

    掉落的牙齿
再也找不回来了


                                  2
母亲,你已经第二次被脑血栓击倒,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
说不清楚话
看不清楚人
记不住事物
做不出一个清晰的姿势
母亲,你这条哑了的河流,已经没有了一朵浪花
你眼白处长出了黄色的凸出之物,斜着,坚硬着
看着我,看着你不熟悉了的,也不熟悉你的这个世界
你漠然地望着一个我们无法企及的远方,流着口水
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好像发现了一个别人总是猜不出来的秘密
你的笑容不真实,神秘而又悲凉

 

我说母亲呀,你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一棵移动的绿树
当你温柔的时候,我们是其上的一片绿叶
当你严峻的时候,我们是其下的一撮小草
总之我们就是归属于你的枝丫,你的阴影
你为什么突然就放弃了全部生命的绿意
成了一根枯萎的老木头?


                                  3
母亲,你的手掌,像一团散开的沙粒,握不住的尘埃
像一条已经失去了生命,却继续保持着飞翔姿势的鱼
你的手,冰冷着,苍白着,蜷曲着,颤抖着
母亲,你的嘴唇说不出来话,你的手在说话
用一种新的方式,新的亲情,让人内心战栗的律动
说着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说着未曾对我说过的话
说着正在对我说着的话

 

母亲,过去你的手是我们的天
我们是其中任由你抚摸和指挥的鸟群
而现在你再也不能举得动自己的手掌
我将你的手慢慢地扶着,放在你的脸上
你抓了抓自己沉重下垂的眼皮:这再也不能自由开合的眼睑,这脱落了的睫毛
你抓了抓自己麻木发痒的脸颊:这树皮一样的皮肤,颧骨上蝴蝶一样的老年斑
你抓了抓自己颤动不已的嘴唇:这涩涩的在口水里浸泡着的舌头
这将语言石子一样含在嘴里不能声响的说话的舌头
这将饭菜语言一样含在嘴里不能咀嚼的吃饭的舌头
  
母亲呀,你是我的最凄然的黄昏,最悲壮的夕阳,最终的梦想,最后的家园
你是我的,见到了我,伸了伸手,伸不过来,却还在努力地伸着手的母亲
你是我的,见到了我,说不出话,流着口水,却还在努力地笑着的母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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