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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杂志

风雨十年花城事 《花城》——您最后的精神家园!

 
 
 

日志

 
 

《花城》2011第6期 长篇小说——江州义门 陈启文  

2011-11-14 10:16:00|  分类: 作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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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义门

谨以此文献给全球八千万江州义门子孙

                            陈启文

第一章 吉人自有天相

    一 诞生
  神话的意味从一开始就出现了。
  只有神话才能接近天命里难解的秘密。
  属于这个生命的第一声啼哭依稀模糊,从遥远的武周神功元年隐约传来。那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独一无二的帝国,但几乎所有的正史都没有把它列入正统的朝代。这个非常明确也非常含混的时代,让我接下来的叙述变得十分吊诡。设若那是秋天,匡庐山的那个秋天因为一个婴儿的啼哭而变得感人至深。虽说已是深秋了,但窗外的一座圣治峰犹不见无边落木萧萧下,漫山红遍的秋叶,红得似血一样。
山林中的几间茅庐隐藏得太深,如果没有一个婴儿的啼哭,以及偶尔飘起的炊烟,这茅庐轻易不会被人发现。但云也罢,烟也罢,对于一个隐士只不过是过眼云烟。陈伯宣隐居于此也不知多少年头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点也不奇怪,他把自己封闭在这大山深处,也许一开始就是为了忘掉人间岁月。但每天他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当我们在云烟中忽然瞥见一个古朴的背影,感觉就像看见了一只稀奇罕见的大蜘蛛正在聚精会神地结网。是的,此刻,世称真隐先生又称古灵先生的我祖伯宣公正在他的茅庐里伏案撰写匡山谱序,这是他最后要做的一件事,直到他寿终正寝。这就是那部我们至今还在反反复复说起的匡山谱。我不得不遗憾地承认,一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看见这部确定了我们命运的神圣宗谱。
  当一个婴儿的哭声传来时,一只耗子从他的背后爬上了他的肩头,又吱地叫了一声,飞快地逃走了。一瞬间,他好像反应过来了,他四下张望了一阵,若有所失或若有所思,就像脑子里的某个念头忽然跳出来又一下失踪了。
  书案一侧,还卧着一条狗,它好像永远卧在这里,浑身漆黑,四爪踏雪——四只爪子都是雪白的。这条狗是伯宣公当年从泉州仙游带来的。它的命运就像我们的命运一样,已经注定了,但越是到了遥远的后来你越是会发现,它那令人匪夷所思的神奇,将超过我阅读过的所有的童话。伯宣公的一只手,不时从那漆黑光亮的皮毛滑过,那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里反映出一些阳光的斑点,让伯宣公感觉到很多的内涵。他给它取了一个名字,黑豹。但他好像更喜欢这种黑得像墨汁一样的皮毛,这让他的一笔蝇头小楷写得不知有多端正,像刻刀刻出来的一样深刻。这是一种最耗费精力也最见功夫的书写方式,比起别的字体更要严谨、耐心,尤其是耐得住长时间的寂寞。这也是我祖伯宣公的一种养心方式,自从迷上了这严谨的汉字,再也没有什么能打破一个隐士内心的平衡,包括一个婴孩的哭声。但他绝对不是单纯的为书写而书写,他的内心更深刻地沉浸在他所书写的内容上。是的,就在他提笔写到“接录吾祖宗一脉之真传”时,一个婴儿的啼哭声忽然变得嘹亮了,但他的念头依然集中在正在书写的蝇头小楷上,一时竟没有想起自己期待已久的一件事。
  这时有家人来报:“老爷,恭喜恭喜,老大家的生了!”
  伯宣公这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他把笔一掷,便跟着家人去看他刚刚降生的大孙子。在我祖伯宣公迈着八字步走向一个婴儿的时候,深秋窗外的山林里,喜鹊们正一只接一只互相追逐。伯宣公又一次在心里惊叹,老天啊,这么多的喜鹊,天底下所有的喜鹊仿佛全都飞来了。这让一个隐士看了分外舒服,这只能用祥瑞——这种古老的神秘主义方式来理解。是啊,瑞应,这是瑞应啊!这让他走向一个婴儿的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伯宣公如愿以偿的喜悦可想而知,不过他轻易不会流露。九斤半重的一个大胖孙子此时已裹在襁褓里,伯宣公已经舒舒服服地把他抱在胸前,他的山羊胡子一直垂到了婴儿的脸上,这让那婴儿很不舒服,他又哭了起来。那是方头大脸的一个娃儿,长着一张蛤蟆嘴,那样子很丑,但伯宣公懂相术,这相是旺相。他端详良久,沉吟道:“旺相,旺相啊,此子生有瑞应,赖祖宗荫庇,我陈氏一脉源远流长,后继有人了啊!”
  一个婴儿的诞生就这样被一个老隐士赋予了重大的意义,但他却依然在一个老隐士的怀里不停地啼哭,无论你如何哄他,逗他,抚慰他,还是轻轻地拍打他,他只管把那张蛤蟆嘴张大了,用力哭,那一鼓一鼓的肚皮里似乎饱含了极大的委屈。这让伯宣公多少有点扫兴,于是他把襁褓交给了家人,又慢慢踱回了自己的书房,一边走,一边依旧对着窗外的欢呼雀跃的喜鹊出神,然后又看见它们成群结队地朝着东南方向飞去。那个方向让伯宣公一时间神往起来,他感觉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充满了暗示。不过,他也知道,这喜鹊的叫声虽说是“人闻其声则喜”,但在伯宣公读过的晋人所撰的古书《禽经》里还有这样的记载:“仰鸣则阴,俯鸣则雨。”伯宣公看见那些喜鹊无一不在俯鸣,他预感到,这个秋天的第一场山雨即将降临。他转身,提笔,记下了这个山雨欲来的日子:丁酉十月廿五日午时。
  ——我后来特意查了一下万年历,这一年是公元697年。
  这是一个诞生的日子,应该说,所有与诞生有关的气氛都营造出来了。但在一场山雨欲来之前,我祖伯宣公的心情忽然又变得很是烦躁。他提起笔,想要继续他的书写,但一个不可以通假的错别字,又让他把笔放下了。许久,他就坐在那里出神,仿佛正在等待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光已变得半明半暗,窗前的树枝开始摇晃,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他隐约听见吱呀一响,几声狗吠从柴门口传来。低头一看,卧在脚边的黑豹不见了,而黑豹总是在每个需要它的地方及时出现。这让它变得不可或缺,又变幻不定。
  伯宣公知道,又有人来找他了。
  果然,很快又有家人过来禀报,有客来了,要见伯宣公。
  伯宣公的第一个反应,又是当地的州府县衙派人来了。这也是让他最郁闷纠结的一件事,自从他隐居在这匡庐山龙潭窝之后,朝廷和官府已多次派人来,他们转弯抹角地到这山林里来向他转达朝廷的诏征,请他出山,为朝廷做事。这既让他非常烦恼,又可见他在当时还着实有些名声。这样的诏征,以及送来的锦缎和珍馐,对一个隐士是莫大的诱惑。这时他眼里也会放射出贪婪的光芒。尽管每一次他的嘴都闭得很紧,但在那些人走了之后他心里很久都不会平静,然后又会生出几根闪亮的白发,牙齿也会松动一些。
  然而,无论如何,他都是绝对不能出山的,他已经名声在外,他是谁都肃然起敬的真隐先生,可不是那些装模作样的假隐士。
  是的,现在又有人叩响了他的柴门。敲门声中,我祖伯宣公又一次拿起了七寸狼毫。他知道,肯定没有别的什么人来他这里,也不会有别的什么事情。他在低头开始他的书写时,对来禀报的家人把手一摆说:“不见,就说我不在家。”这句话他已不知说过多少遍了,这也是天下隐士们最爱说的一句话。家人喏喏退出,但伯宣公刚写出“人本乎祖,有祖斯有族”这个让他有些自鸣得意的妙语,家人很快又折回来了:“禀告老爷,那个游方道士非见老爷不可,他知道您老在家。”
  道士?伯宣公听得一愣,立刻就把眉头皱起来了。他虽说是个真隐先生,却与仙风道骨无缘,他注《史记》,撰家谱,实在有很深的家国情怀,骨子里,他还是个儒者,下的也是圣人的功夫。在匡庐山隐居数年,除了那些州府县衙的官吏不时来打扰一个隐士的安静生活,倒还从来没有过什么僧道支流来拜访过他。这让他迟疑了一下,便道,请客,看茶!
  家人刚刚退出,黑豹就咬着一个道士的道袍走了进来。一个睡眼惺忪的道士,长发散乱,胡子老长,看不出多大的年岁,只见他穿一袭宽大的道袍,尽管被狗咬着一角,也还是走得飘飘拂拂,还在不停地打哈欠。看见书案旁有张板凳,他便在自己掀起的一阵风中不请自坐了。而黑豹看了一眼老爷的眼神,也把嘴巴松开了,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安谧的状态,像先前一样在书案脚下卧着了。
  “先生这里真是个避雨的好地方。”这道士张口一说,那黑狗的眸子里打个惊诧的亮闪,雨就哗哗地下来了。
  伯宣公一愣,拱手道:“道长从何而来?”
  道人说:“从大宋来。”
  这话说得伯宣公又是一怔,他也算博学之人,又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却还从未听说过天下有个什么叫大宋的地方。也是的,如果大宋是个帝国或王朝,此时的岁月还在唐朝,想我伯宣公又怎能知晓数百年之后的事情呢。看见伯宣公的惊诧与疑惑,这道人一脸神秘又颇有几分傲慢地说:“此乃天机,先生隐居于此,但毕竟还是尘世中人,知其何所来而来,却不知其何所去而去也。”
  这话一下说出了我祖伯宣公长久的困惑,应该说,这个道士的出现是非常及时的,但伯宣公却一时有些拿捏不准这道人的山高水深了,你说他莫测高深吧,他却又心直口快,你看他疯疯癫癫吧,他又显得异常清醒。此时,雨越下越大了,在窗棂上飞溅,满眼都是闪亮的水珠子。两人一时无语,只在一片秋雨声中兀自品茶,各想各的心事。打破这尴尬气氛的,又是那刚降生的婴儿,他又开始啼哭,可能是听见了风声雨声和电闪雷鸣之声,这也是一个婴儿对自己生命中经历的第一场秋雨做出的本能的反应。伯宣公郁闷地听着,他的哭声听起来明显变了,不再像刚才在他怀里那样尖锐,而是拖得越来越长。
  那道长也听见了,他掀开茶碗盖慢慢啜饮了一口,轻声叹息:“此子生有瑞应,既长卓异,五百年家国啊。”
  伯宣公却听得浑身一震,手里的茶杯连同盖子一下从手中跌落,咣当一声摔在脚下。那响声并不大,却碎成了无数块。道士叹息一声:“可惜了,这一下可摔得太碎了,大小一共是二百九十又一块,先生赶紧把这些碎片捡起来吧。”伯宣公一时竟如有神灵附体,他按照道人的吩咐,把这大大小小的碎片一一捡拾起来,他在心里默数着,大大小小果然是一共二百九十又一块。这让他感到异常恐惧,不,是敬畏。他心里已经十分清楚,他遇到神仙了。那道士半闭着眼睛咧嘴一笑,忽然又道:“唔,我差点忘了,那只盖子也摔碎了,另外还有四十三块呢。”伯宣公把地上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啊。道士伸手一指:“摔到门外去了。”我祖伯宣公又赶紧到门外去捡拾,一数,果然还有四十三块。他把所有的碎片捡拾起来了,一下就跪倒在道士的膝下了。
  如果说道士这前半句话已然应验——此子生有瑞应,后半句话则分明却还是个预言——既长卓异,而这话里最让伯宣公震惊的还是“五百年家国”, 尽管这还只是一个需要数代人用漫长时间等待的历史性预言,但已经把伯宣公吓坏了,他虽说诏征不出,倒也一直与当局处于相安无事的状态,而这话要是被人听到了,他这“接录吾祖一脉之真传”的孙子降生,就会给他带来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的大祸啊。他一下跳了起来,又一下冲了出去,从婴儿啼哭的房间里出来时,他手上已抱着婴儿,等到那道人跑过来时,他已把婴儿摔了出去,却被道人在空中接住了。那道人没想到自己吐出的一个预言和一声叹息就把一个远近闻名的真隐先生吓成了这样子,他摇头道:“五百年家国啊,先生只能看到一个开头,够了,够了啊,我饿了。”
  这话里依然暗藏机锋,却又听得分明。尽管听得心惊胆战,但伯宣公对这道人更加不敢怠慢,他赶紧吩咐家人,在几块树板钉起来的简陋饭桌上摆上酒菜。隐士待客也清淡,桌上没有鱼鲜肉香,也就是粗茶淡饭和青菜萝卜。这家中不蓄奴仆,使唤的都是自己的家人。满桌的菜蔬,也都是伯宣公自己和家人在自家的菜园子里种的,带着露水采摘回来,脆生生的,新鲜倒是格外新鲜的。还有酒,也是自家里酿的米酒。道士和隐士自然都是喜欢喝两杯的,但伯宣公喝得更凶。他好像把那婴儿忘了,也不知那婴儿摔没有摔死。那道人一点也不讲客气地吃着喝着,吃饱了肚子喝足了酒,他把筷子一扔,道一声“谢先生赏饭”,便打着饱嗝走向柴门。事情忽然变得很简单,他要走了。
  伯宣公也跟着道士出了门,这还是他归隐之后第一次出门送客。他也想出来看看这雨后山林的景致,心里却有一个不言而喻的念头,一个山林中的真隐先生,是很想看看这个游方道士会朝着哪个方向云游而去。山林是漫无边际的,一场秋雨落过,愈显静谧幽深。这林子里的每一棵树都不是人栽的,都是天生地长的,但这条穿过山林的石径则是真隐先生铺的,一条石径已被秋雨冲洗得像匡庐山的天空一样干净了。这石头没一块是搬来的,都是从圣治峰上掉下来的,每天都会有悬着的石头从天而降,响声若雷,又被坠落的力量反弹起来。石头的意义就是用来铺这样一条穿过山林的石径,然后长出苔藓,偶尔还会在雨后抽出竹笋。每天黄昏,伯宣公便开始铺路,他的手不再是空的,他的腰身吃力地弯着。他已经铺了许多年了,就像他一天一天地延续着宗谱世系的脉络。
  好地方啊!道士看着这山林,却朝着东南的方向伸手一指。
  这让伯宣公忍不住有几分得意,要说这地方,那可真是世间少有的好地方,眼看着圣治峰层林尽染、雨珠晶莹的红叶,耳听着这龙潭窝平平仄仄的流水声,山风吹拂,鸟儿无忧无虑的自由翱翔,哦,瞅它们那股自在劲儿,这地方能不好么?要不好他能在这儿一住数十年么。但他显然误会了道人的真意,兴许是没有看见道士手指着的是另一个方向。那道士见他混沌不开,又直言了:“我不是说这里,此地好则好矣,有世外之清幽,但阴脉有余,阳气不足,宜于隐者,却不宜于子孙啊。若先生是真隐士,这里倒是一个真隐之地,但先生不是……”
  一刹间,伯宣公猛地醒悟,脸竟红了,这道士戳穿了他更深的一层心机。他再次抬眼打量着这个道人。他知道大凡道士都是懂得风水的,而他也一直琢磨着在这不测的世间到哪里去寻一个可以让世世代代安身立命的太平之乡、长乐之里。于是,伯宣公虔诚地弯腰一揖:“还盼先生指点迷津!”
  那道士却不再往下说,或许真是有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却把开始那个预言又说了一遍:“五百年家国啊,先生仅能看到一个开头,够了,我该走了啊……”言毕,山林一阵突然的起伏,伯宣公下意识地抬头一看,那道人一阵风似的飘逸而去,而山间的云雾突然加快了流逝的速度,白云迅即就抹去了一个缥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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