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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杂志

风雨十年花城事 《花城》——您最后的精神家园!

 
 
 

日志

 
 

韩东长篇新作《知青变形记》(3)  

2010-02-12 11:19:00|  分类: 作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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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回到下面的生产队里,日子照旧。直到第二年的冬天,知青屋才总算盖好。它位于老庄子的东边,离村子的主体大概有一百多米,孤零零的一栋泥墙草顶的房子。屋顶上的麦草开始时倒是金黄耀眼的。
  我们从村西搬到了村东,从瓦屋搬到了草房里。我说的“我们”是指我和大许、吴刚,不包括邵娜。后者没有搬过来。
  住在瓦屋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我和邵娜在谈对象。大概是为了避嫌,邵娜死活都不肯一起搬过来。实际上,当时我们只是有一点暧昧,最多不过是眉来眼去。连我们自己都不落实的事,村子上的人是怎么知道的?可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邵娜一个人留在瓦屋的东厢房里,晚上早早地就关上了房门。村子上的光棍经常前去骚扰,隔着院墙往里面扔沙姜,或者走到东边的窗户下,故意大声咳嗽。礼九自然没办法制止,他本人避嫌还来不及呢。由于邵娜的这一处境,我不得不每天晚上过去陪她。直到光棍们打熬不住,回家睡觉去了,我这才离开瓦屋。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村上的人会问我:“昨天吃过晚饭你去瓦屋了吧?估摸三更天才回。”
  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后来我总算明白了,那是因为狗。每天晚饭以后狗吠声将我从村东送到村西,然后再一阵狗吠把我送回来。村上的人睡不着觉,等着听狗叫。由于影响了贫下中农正常的作息,我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安。
  每天晚上往瓦屋跑,事情反倒是挑明了。孤男寡女单独相处,不是那么回事也是那么回事了。反正,我和邵娜谈对象在老庄子上已是不争的事实。实际上我们并没有彼此表白过,顺水推舟的情况也许倒是有的。
  礼九仍然和闺女相依为命。但此人有一个癖好,就是每年冬天要出门要饭,第二年春耕开始的时候才会回到村子上。我们下来以前,礼九离村的那几个月里,闺女是村上的人轮流喂养的。我们下来的第一年,仍照旧章。但那时我已经在积极要求喂养闺女了。直到第二年的冬天,这一光荣的任务才终于落到了我的肩上。条件是不记工分,队上的活照干。
  我开始喂闺女的那个冬天正好是我们搬到知青屋里去的那个冬天,因此我更有理由往瓦屋跑了,给闺女加水上料劈柴生火。可老庄子上的人不这么想。他们认为礼九离开是给我挪窝子,我喂闺女是钻空子。完全地无视历史事实。难道他们不知道礼九要饭不是从今年开始的?我要求喂养闺女也不是现在的事?
  夜幕降临,古老的瓦屋里阴影重重。北风呼啸怒号,闺女窸窸窣窣地反刍着草料。门窗紧闭的主屋那边不时地会传出一些响动,像是有人在拄着拐棍走路。我不由地想起了村上人的说法,那瓦屋是姓范的第一代先人盖的,他们死了以后再也没有搬出来。村上人的意思是瓦屋后来成了老范家的祠堂,用来供奉祖先的牌位。明知道如此,我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不禁有了某种保护邵娜的冲动,她对我也有了明显的依赖之感。邵娜说她很后悔没有和我们一起搬到知青屋去,但看看又不像。总之邵娜既后悔又不后悔,心思比较的难以捉摸。
  后来,我干脆连晚饭也去邵娜那里吃了。她每天做两个人的晚饭。吃饭的时候,邵娜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自然不是每次都有菜特别是肉可夹。没菜可夹的时候,她就帮我搛饭里面的稗子、小石子,生怕磕了我的牙。邵娜还经常给我洗头,为我剪手指甲和脚趾甲,帮我挤脸上的粉刺以及挖我两边的耳朵。总之她围着我忙个不停,我则听任她的摆布。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们甚至很少说话。这就是我和邵娜谈对象的一般性内容,说出来的确很难让人相信。
  每次,我去邵娜那里的时候,大许总是酸溜溜地说:“快活去了。”回到知青屋以后,他又说,“快活回来了。”
  我说事情不像他认为的那样,邵娜不过是为我做饭、洗衣服。她为我做的那些事,以前也为他大许和吴刚做过。只不过现在邵娜伺候的对象从三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如此而已。她仍然像以前那样忙里忙外,闲不下来,只不过没有为他们忙了。大许说:“打死我也不信!”
  不要说是大许、吴刚,就是老庄子上的贫下中农也不相信我和邵娜之间什么事都没有。这时有人向队干部反映,说是我留在瓦屋过夜,天亮了才回知青屋。又说村上的狗可以作证。我赌咒发誓、向毛主席保证也无济于事,自然也无法指责那些乱叫的狗。这件事后来越发闹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最后还是福爷爷提议,让邵娜搬进他家东山墙那儿支的一间草披子里,风波才总算平息。
  福爷爷是老庄子上的长辈,虽说成分是富农,但在村上极有威信。他家的东山墙接了一间草披子,里面放着一口红皮棺材,那是福爷爷的寿材,草披子是专门为此而盖的,里面除了寿材什么都没有。礼贵让人在墙角上砌了一个土灶,草披子的顶上竖了一截烟囱,邵娜就搬过去了。甚至连床都不用支,铺盖往寿材上一铺,就是现成的床。只不过那床有点奇怪,前高后低,比较狭窄。下面的红漆虽然被遮住了,但棺材的形状还是能看出来的。
  我问邵娜:“睡在这样的床上你不觉得害怕吗?”
  她回答:“不但不怕,反而觉得安心。谁敢碰福爷爷的寿材?”
  的确如此,不仅村子上的光棍们不敢,我也不敢。
  说这话的时候,邵娜半躺在福爷爷的寿材上,正在为我织一件毛线衣。我则坐在一只倒扣的笆斗上面,距离对方有两尺多远。织毛衣的线是邵娜从她的一件旧毛衣上拆的。她织了拆,拆了再织,已经反复多次了。因为打毛线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毛线有限,而时光无限。有时候需要绕毛线,我就伸直两条胳膊,抻住毛线把,邵娜将其缠绕成球,我们之间就有了一线相连。古老而幽远的寂静中,隔壁传来了福爷爷咳嗽咯痰的声音。
  实际上,福爷爷并不干涉我们谈对象。自从邵娜搬过来以后,村上人的议论便戛然而止了。就像我们的事得到了某种批准。我仍然每天晚上去邵娜那里吃饭,仍然是深更半夜地回知青屋,老庄子上的狗也准时吠叫。并没有任何不同,但就是大不一样了。
  不仅邵娜觉得受到了福爷爷的庇护,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和邵娜来往再也不需要偷偷摸摸,找什么借口。有时候我甚至想,即使我在邵娜的草披里过夜,老庄子上的人也不会说什么的。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在我是因为害怕那口棺材。邵娜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6
  每天晚上,我除了往邵娜那儿跑,还要去瓦屋喂闺女。好在福爷爷家的园子也在村西,和瓦屋只隔了一条小阳河。我一般是在邵娜那里吃完饭,待上一会儿,然后就去瓦屋。除了加水上料、打扫牛屋,有时候还要生火。队上专门预备了柴草,堆放在牛屋北边的房子里。冬天给牛烤火是需要也是规矩,但一般来说,只有当村上的男子汉们在牛屋聚会时那火才会升起来。或者,当牛屋的窗户上映出火光,他们便纷纷前来了。大伙儿借牛的光,烤集体的火,传递着烟袋,拉个家常什么的。
  去牛屋烤火最积极的是大许和吴刚。有时候,我还没有从福爷爷家的园子里出来,他们就已经去了牛屋,并生上了火。我隔河看见火光灼灼,不得不中止了和邵娜的约会。他俩也是走得最晚的。老庄子上的人熬不住困,纷纷撤离,大许和吴刚这才挟持着我,一起回到冰冷的知青屋去。
  大许毫不掩饰对我的羡慕,他说:“这村上唯一的女知青和唯一的母牛都让你给占了!”
  我说:“这是什么话呀。”
  大许说:“还是你讨女人喜欢。”
  “闺女也是女人?”
  “反正都是母的。”
  我们说话的时候,那闺女正卧在火光的阴影里反刍,牛尾巴甩在稻草上啪啪声响。大许回头看了一眼说:“你们说,那礼九和闺女干没干过?”
  我问:“你什么意思?”
  大许说:“礼九一辈子没娶媳妇,性欲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我和吴刚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大许继续说道:“听说某些地方人的成人仪式就是干母驴,没干过母驴的就不能算是成人。”
  吴刚问:“那我们都不能算成人了?”
  “那是,没和母的干过,只能算是童男子。他——”大许用手上拨火的树枝指了指我,“已经不是童男子了!”
  我正要反驳,只听吴刚说:“就是想和母的干,这人和牲口也干不起来啊。”
  “怎么干不起来?”大许说着站了起来,走到闺女前面,用树枝将它打了起来。
  大许把闺女牵到火堆边上,抚摩着它的脖颈,使其安定。他对吴刚说:“站到牛后面去。”
  于是吴刚就走到了闺女的屁股后面,凸出的牛尻骨几乎顶着了他的胃。
  “是干不起来。”大许说:“去找两块土墼。”
  吴刚便去墙根找来了两块土墼,放在闺女身后的地上。大许说:“站上去。”
  吴刚站上去以后果然比刚才高了很多,牛屁股差不多齐到他的小腹了。“还差一块。”大许说。
  吴刚去搬第三块土墼时,大许对我说:“我只需要一块土墼,你大概需要两块。”
  然后吴刚就站在了三块摞起的土墼上。大许侧着头,端详了许久,就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正好,正正好。”他说。
  “下面呢?”吴刚问。
  “下面就是脱裤子。”
  吴刚掀起棉袄,吸起肚子开始解皮带。如果他真的解了皮带、脱下裤子,我也不会感到任何意外的。事已至此,只有听天由命了。我自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制止。紧张的气氛接近顶点时,大许突然爆发出一阵杨子荣般的大笑。吴刚在土墼上站立不稳,差点儿没有摔下来。
  “你还真想干啊?哈哈哈哈……”大许指着吴刚说,“要是真干了闺女,那就是生活作风问题了!”
  我总算明白了,大许是在开玩笑。吴刚也回过味儿来,尴尬地笑笑,系上了皮带。
  这以后,“干闺女”就成了我们在牛屋烤火时的一个保留节目。当然没有真的干过,只是互相取乐而已。大许实验了不同的高度。正如他所言,吴刚需要三块土墼,我需要两块,而他只需要一块。这和我们不同的身高有关。大许和吴刚甚至还抓住牛尾巴,一只手撑着牛臀,做出夸张的碰撞动作。闺女被撞得不断地向前踉跄。但我可以作证,这么做的时候他们是穿着裤子的。

  正如身高所示,大许在我们中间年龄也最大。他是六六级高中毕业生,我是高中六八级,吴刚是初中六七级。也就是说,大许比我大了两岁,比吴刚大四岁。因为年龄的原因,大许经常感叹,说是像他这么大老庄子上的人小孩都四五岁了,而他连女人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这么说的时候,他不像在开玩笑。
  去成集赶集时,大许会去供销社里买上两瓶当地产的山芋干酒,带回知青屋里自斟自酌。喝到一定份上,他必定痛哭流涕:“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啊!”大许边哭边嚎。
  然后招手让我和吴刚过去,陪他一起喝。这时两瓶山芋干酒已经被他干掉了一瓶半,只剩小半瓶了。小半瓶酒分倒在三只吃饭的碗里,只盖着一个碗底。
  大许异常热烈地和我们碰杯,或者说碰碗。那碗沿早已经被他碰得满是缺口了。只听大许说,“我比你们大了几岁,算是你们的哥哥,听哥一句话,保证没有错!”
  我和吴刚愿闻其详。大许说:“千万,千万,别碰女人!”
  吴刚说:“就是我想碰,也没有女人碰呀。”
  大许回答:“就是有得碰,也千万不要碰,要碰就碰杯,不要碰女人。”
  这时他已经喝到了一个境界,越发地妙语连珠起来:“碰杯加强友谊,碰女人就回不了南京了,就要在这鬼不生蛋的地方扎根一辈子了!”
  他还说:“咱们下乡锻炼,炼(练)的就是这个啊,看谁能熬,憋得住,但话又说回来了,活人也不能让尿给憋死噢,那也得憋……”
  当大许无法自圆其说的时候,就会将矛头指向我,说我不需要憋,因为有邵娜。邵娜也不需要憋,因为有我。他总结道:“只有和女知青在一起不需要憋,都是南京人,早晚是要回南京的。区别仅仅在于,是两个人一起回去,还是三个一起回去。”
  “哪里来的三个人?”吴刚不解地问。
  “晓飞和邵娜再生一个,不就是三个啦,哈哈哈……”
  我赌咒发誓,说我和邵娜之间不像他们想的那样,连手都没有拉过。大许说:“那就是你的不是啦,能不憋,为什么还要憋呢?你不比我们。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邵娜想想,如果换了我,那还不……”就差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了。大许说出来的话是:“大范大队统共只有一个女知青,生产资料有限,被你这孙子浪费了!”
  还是一个意思。
  大许继续说道:“我们能怎么办?只有隔三岔五地在被窝里放个手铳,真枪实弹的也没个地方呀。”
  我还不能表示赞同或理解。大许把自己贬得厉害,加上又喝了很多酒,变得非常敏感。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转而自我吹嘘说:“村上的几个大姑娘看上了我,上工的时候扒我的裤子,你们也看见了。”
  “是看见了。”我说。没好说那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并且扒他裤子的也不是什么大姑娘。
  “没扒你们的裤子是不是?”
  “是是。”
  “是是。”吴刚也说。
  大许说:“前几天大队范书记让人带话给我,意思是想招我当上门女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
  我说:“这是好事情。”
  大许大叫起来:“晓飞啊晓飞,你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指吗?要是我答应了范书记,还能回南京吗?这不要是害我吗!”
  我无话可说。大许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刊于《花城》2010年第一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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