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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杂志

风雨十年花城事 《花城》——您最后的精神家园!

 
 
 

日志

 
 

短篇小说:《棋语·立》(储福金)二  

2009-10-29 09:57:43|  分类: 作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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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

    第二次来邀对局的,不是城北小王了。城北小王只是托人传话说,下一个星期申亮就要回京城了。这一个星期天之前,必须下完封局那盘棋。星期天一整天与平时哪一天晚上都可以,还是在城北小王家里下。如果哪一位不想下的话,城北小王就要宣布哪一方自动认输了。
    黄中刚有着被绑架了似的感觉。他让那人回头告诉城北小王,他在星期六的晚上去。晚上时间可以长一点。很快,黄中刚接到居委会的电话传呼,城北小王说,申亮同意他定的时间。
    去城北小王家的时候,感觉与上一次不一样了。上一次是他去与一个有名的棋手下棋,他要是输了也是自然的,不会引起什么反应。这一次,他是去结束一盘谁都认为他是胜了的棋。上一次他对城北小王怀着感谢,这一次他觉得城北小王偏着申亮。许多的感觉在他心里翻腾,这种感觉一直带到了他与申亮的棋上。
    封盘的时候,黄中刚判定,申亮一个角边的棋是后手死。黄中刚外逼的一步棋是必然的。接下去申亮后手补也是当然的。但封盘的棋再走时,申亮竟然不再理会这边的棋,把棋完全跳开了,在另一边跳起了一手,形成了一个大模样。黄中刚要把这边白棋的残子吃干净的话,还须再费两手。也许申亮脱先两手,会形成更大的模样,来抵充被歼的一边的棋空了。棋就看不清楚了,也许还是黄中刚的黑棋优势,但是不是能胜,他没有把握。更重要的是,黄中刚根本没有想到申亮会摆出这样的变化架势。一般下棋的人,只会缠在一个思路里,难以摆脱。所以往往是旁观者清。那天封盘,是帮助申亮的思维跳了出来,要是当时连着下,他肯定脱不开连续思维,要想办法救残子的。
    接下去,黄中刚突然有了一种恐慌的意识,觉得申亮的心思都在棋上,而他的心思游移在了一片空空茫茫中,一丝丝地像气泡一样胀大,散开。像蛇形又像龙形,无法捉摸。他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却又似乎一直在他心底。已经烧熟的鸭子,看着它从锅子里爬起来,扇扇翅膀要飞了。他原先一直是在庆祝胜利,预先的庆祝。人生梦似的歌,他唱得太早了,唱得太欢了。让他内心变化了,变得脆弱。心里头立着的一块巨大的碑,被摇撼了,激烈地摇撼着,晃悠悠地要倒下来。
    申亮的棋每一步都下得狠,下得拼命。黄中刚现在才感觉到申亮的棋是这么的厉害。弱一点的对手棋明显输了的时候,步步下强招,黄中刚遇到过。而眼前本就是一个强悍对手表现出来的力量。每一步都伺机着,每一步都像要扑将过来。黄中刚明知白棋的空中间是虚的,是可以打入进去的。恰恰那又似乎是一个陷阱,是申亮等着他进去的,只要把他打入的棋全部歼灭,申亮的劣势就完全扳回了,也许还要多赚些。黄中刚只有退缩了,这种退缩仿佛是鼓励了对手。申亮后面的棋每一步都撑开了,黄中刚居然发现围棋是可以如此撑开的,一旦撑开了,对手要么来拼命,要么只有退让。
    围棋是围空的艺术。用通俗的话说,就是看谁地盘抢得多。吃棋是抢地盘,空围也是抢地盘,不吃子不战斗而围到地盘当然是更好了。
    再接下去,申亮又弄出劫来,借着打劫,申亮把棋跳进黄中刚围的地盘中,把原来被黄中刚包围的棋借用上了,东一子西一子,仿佛要把原来死的棋都救出来。要命的是黄中刚已经害怕了,早晓得如此,当初还不如花两手吃干净呢。黄中刚只有狠狠心把围着的棋吃尽了,这样申亮一连串打胜了两个劫。黄中刚只能守着上一次下棋时得到的棋空,再一看,发现大势已去。黄中刚想拼命来与申亮打劫时,申亮消劫不打了。
    黄中刚抬头看一眼申亮,发现申亮的眼光微笑着。随后,申亮又开始与旁观的小戴说话了。申亮说,下棋还是要用心,上次没有用心。不过这种棋本来就是走着玩玩的。小戴说,还是棋力决定一切啊。
    黄中刚觉得自己应该有机会,坚持走到单官结束,简单数一下盘面,他就输了。申亮站起身来,也没有复盘,与城北小王打个招呼就走了。
    黄中刚一个人坐着复这盘棋,发现当晚的棋他似乎全是陪申亮下的,黑棋根本没有走到目,而白棋围了那么多的空。就是这样,白棋也没胜多少。他的黑棋只要在哪个地方走好一点,就胜了。
    黄中刚一边复盘,一边嘴里念着:“怎么会输了的。怎么会输了的……我下得太乱了。”
    城北小王对他说:“你是赢棋意识太浓了。还是意志力不够,越怕越会输。不拖这么长时间,早一点下,也许没那么多怕的。当然,棋力也是一方面,到底申亮强啊,这种棋也会胜回头。”
    后来,这局棋的结果传开了,有人评价说:这局棋本来就是申亮故意设计的,只有这样才能显出他的本事来。人家可是上过围棋月刊的。
    输了棋,一切也就只能任由别人说了。
    
    在以后的多少年中,黄中刚只要与棋打交道,他就会想起来这局棋。这盘棋的输,源于他的心理因素。就等于已经吃在嘴里的肉,突然宣布肉的归属有问题,要吐出来,不免会产生情绪反应。再说,那一天的气候也不行,闷人得很,黄中刚的心绪在这样的天气中,总会有问题。慢慢地,随着时间长了,留下来的只是一片阴影了。
    有一段时间黄中刚不去碰棋。城北小王也不再约他下棋,也许认为他的棋并不怎么样,这使黄中刚很受伤,自信也缺乏了。过了较长的一段时间,他再与人下棋时,似乎锐气也丧失了。好在运动年代过去了,围棋开始了正规化,有组织的比赛多了,城北小王的联系也不再有号召力。有力量的棋手都在比赛中表现。黄中刚也参加过业余棋赛,他的比赛成绩总是不突出,棋局只要到胜势时,那种阴影般的感觉便会在他的心中浮现,一旦对手拼起来,他就会退缩了。他也知道,他在棋上不会再有什么出息了。
    人生不完全在棋上,但棋对黄中刚的人生产生着影响。在他以后的生活和工作中,有几次面临大事要成功前,他就会有一种惧怕感。就像好事在天上飘着,眼盼着它落,就是落不下来,等待的时间变得无限地长。最后,就算到他的手里,也都变了味,没有了意趣。
    这个时候黄中刚成了家,有了新的生活目标,日常生活填补了许多的东西。他不常下棋,只偶尔约棋友下一两盘不争胜负的棋,过过棋瘾。
    有了孩子以后,人生显得匆匆忙忙。他给孩子起的名字叫慎胜。慎胜对棋却有着天生的兴趣。妻子本不喜欢他下棋,嫌费时间,但这个时期,中国的围棋在擂台赛上胜了日本,掀起了一个围棋热,妻子便说,你怎么不教孩子下棋呢?
    黄中刚开始教慎胜下棋,先教他吃棋,引动孩子对围棋的兴趣。他开局送慎胜吃子,一旦到孩子吃了好多棋后,他便按正常的棋力来表现了。慎胜再也吃不到棋了,动了心思想吃,反被白棋围着了空。慎胜一开始吃了棋很高兴,但突然发现局势转变了,棋要输了,想哭。
    妻子伸头过来说:“你怎么老打击他?”
    黄中刚说:“你不懂棋,别插嘴。”
    妻子说:“你就让他一下,不就引他的兴趣吗?”
    黄中刚说:“他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的话,是下不了棋的。棋语:立。立在棋中很厚实。棋要立得住,就要在心理上立得住。”
    慎胜倒是没有因此对棋失去兴趣,以后一旦局势好的时候,他就会产生一种警惕,同时产生一种兴奋,眼睛发亮,狠劲就上来了。到慎胜的棋力长上来的时候,黄中刚只要局势亏了,就怎么也补不上来了。当然,这也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这期间,黄中刚带慎胜参加过多次市里的围棋比赛。慎胜在比赛中,从来没有胜棋局势下输棋的现象。棋势越好,他越有兴奋点,往往是大胜特胜。而局势差了,他也赶不上去,会输很多。他的棋难得有输赢很少的局面。黄中刚认为那在于他棋力的发挥正常与否,以及棋力的高低与否。
    慎胜中学毕业的时候,黄中刚去参加家长会。班主任老师是个年轻的姑娘,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很有条理。女老师对黄中刚说,她很注意他儿子的。这孩子不一般,会下围棋嘛。后来她发现,他儿子在学校里只有强势的项目才会兴奋,而有的项目一开始落在后面,就没有信心赶上去了。比如数学,他儿子的逻辑思维并不差,但发现不少同学比他强,他就再也不想赶了。学校同学那么多,社会上优秀的人才就更多了,他哪能一开始都跑在前面啊?
    
    慎胜没考上大学,找什么工作都是没干几天,就辞职了。黄中刚想让他自个儿做生意,但没资本也没能力。现在生意场上实力雄厚的人比比皆是。他如何与人家竞争啊。慎胜在围棋上面兴趣不减,已经形成习惯。黄中刚托城北小王牵线,把一个小公园的茶社承租下来,改成为棋社,喜欢下棋的人到那儿去下棋,每人只要泡一杯茶,下棋就不另收钱了。业余喜欢下棋的人倒也不少,有空去棋社会会棋友,聊聊天。慎胜给人冲茶放盘,续水收费,来的棋客也有称他老板的,他就当起了老板。都知道慎胜棋下得好,也有棋手拉他坐下来下一盘,走的时候说耽搁了他的生意,会多丢下一点钱。慎胜每天都少不了要下一两盘,也就忽视了给茶续水的事,好在来客大多是熟悉的,有自己动手的,有请其他人代劳的。慎胜靠这个吃饭,多少能赚一些,与社会上的人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多了那么一个棋上的自由,日子也就这么过着,把那儿当做立身之处。
    一直在棋上泡着,慎胜虽然没能挣上个专业棋手,也算是个业余高手,在省里也是排得上号的。这一年全国晚报杯业余围棋比赛开始了,慎胜被选拔为省前三名选手,到京城去参加比赛。黄中刚很高兴,觉得儿子有出息了。毕竟已达知命之年,一兴奋,黄中刚血压突然高起来,没法陪儿子去京城,只能与儿子一天一个电话,听儿子谈棋赛的事。
    那一天,儿子把电话打到家里来,说他见到申亮了。慎胜从小就听黄中刚提到过申亮的名字,是南城去京里的强手。申亮听到全国业余棋赛的选手都到了京城,就邀故城的选手到他家中去玩。另两位选手有赛事,慎胜凑着个轮空的时间,到申亮家中去,他也想看一看,经常在父亲和市里一些老棋手嘴里提到的申亮,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听到儿子去了申亮家,黄中刚马上就问,“见着申亮了吗?”
    “见了。”儿子说。
    “与他下棋了吗?”黄中刚跟着就问。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黄中刚突然就感到了一阵紧张,血压像是往上升着,头脑有点晕眩。那些下棋的感觉,都回到了心中,依然是那么的真切。似乎他后来培养孩子下棋,就等着这一天。
    “申伯伯前两年得过脑血栓,中过风,现在脑子都不怎么好用了。”
    “是吗?”黄中刚一下子松了气,手有点冷冷的。
    “但他还是喜欢下棋,拉着要和我下一盘。”
    “下了吗?”
    “下了。他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用了,说代表省里来的都是高手啊。他就自己先摆了四个黑子,还是很认真地和我下到结束。”
    “你胜了吗?”黄中刚这么问,似乎是习惯性的。
    “让四子棋,还有什么胜不胜的?不过是陪老伯伯下一盘罢了。他找不到人下棋,谁愿意与差这么多的人下棋呢。太无聊了。”
    黄中刚突然觉得整个人生什么意思也没有,空落落的。又像是他的一生失去了很多的东西,是因为棋么?是,又不像是。
    儿子慎胜却又说开了:“下午看了一场棋,实在是精彩。是一个十一岁刚考职业初段的孩子与专业七段王老师下的棋。王老师你肯定知道,也算是国家队的高手。但王老师和这位小孩下得一点也不轻松。这个孩子真是个棋才,一步都不松,不管是局势好,还是局势坏,他都能稳着。小小孩子大局观上一点不差,最后居然胜了王老师一目半,这一目半绝对不是侥幸。听说他还胜过九段呢,叫人不得不服。这样的奇才,将来实在不可限量。”
    “是吗?”
    “你知道小孩是谁吗?你肯定想不到,他就是申亮的孙子,五岁的时候,就是申亮教他下的棋。”
    “申亮的孙子啊……”
    “是啊。可是他的父母似乎并不喜欢他一直下下去,说是下棋太苦了,想让他移民到加拿大去上学,钻研数学,他很有数学头脑……”
    黄中刚似乎在听着儿子不住地说下去,但他已经听不清儿子说什么了。他觉得人生真的很怪,思绪晃晃悠悠的,不知立在哪儿。“无可立处,是立足境。”突然思绪中跳出这一句话来,他也记不清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了。

 

(全文完,原文载《花城》杂志2009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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