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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杂志

风雨十年花城事 《花城》——您最后的精神家园!

 
 
 

日志

 
 

短篇小说:《棋语·立》(储福金)一  

2009-10-29 09:54:41|  分类: 作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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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中刚围棋下得好,在城北是有名的。城北一片棋风盛。运动后期,年轻人不想到社会上闹事,也是看多了社会上曾戴着红袖套闹事的那些小子,结果像风卷残云似的落到了乡村边疆“接受再教育”。一般的人不再做那个出头露面的梦,闲下来找玩的,有斗养蟋蟀的,有收换烟盒邮票的,普及的是打牌,打多副牌“争上游”。夏天的傍晚,路灯下多有牌局,四人打对家,后面围着一圈人看着,一边用蒲扇在腿上拍赶蚊子。抓长牌的人一把牌甩下去,甩得精神,甩得有劲,引得四周一片惊叹。
    脑子好一点性子内一点的年轻人,会去下棋。那围棋可是雅人做派,一旦迷进去,便仿佛在虚空中浮游,时间的虚空,思维的虚空,胜负的虚空,虽没有任何实际的利益得失,在心里比什么都来劲,特别是达到了一定的棋力,够得上城北小王约棋的,那赢一盘输一盘都仿佛是头等的事,会在棋摊上被人谈论好多天。胜者在人面前显着路走得稳些,立姿显着正些,身子显着高些,说话含嘲带讽的,也尽显着幽默些。
    城北小王自己不下棋,但他对棋盘局的评点对棋力的判断,棋手中无人有异议。也因他好约棋,把两个棋手约到一起“碰一碰”,一般棋手都会买他这个面子。运动中,围棋协会早已解散了,城北小王就是一个组织者,也可以说是一个中介。当然,其时根本没有人听过“中介”这一个词。
    在城北,黄中刚的棋下得最好。城北小王似乎这么评价过。但总有不服的人,棋手总会高估自己的棋力。黄中刚也认为自己的对手应该在整个南城,也许还超出了南城。在实战中建立信心后,他更多的是一个人下棋,找棋书打谱。受经济条件限制,他一般是到书摊上去淘旧书,有一次给他淘到了十多本旧时连期的《围棋月刊》,想是某位当时订刊的围棋爱好者改了兴趣卖出来的。
    黄中刚喜欢琢磨。他认为他的棋有超越,关键是能吸取高手的经验。他那六平方米的小房间里摆设简单,一张床,一张茶几。黄中刚盘腿坐在床沿,面前的茶几上放一张棋盘和两盒黑白棋子,一手握棋谱,一手取棋子往盘上放。每一局谱他都打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要认真地想一想,先不去看讲解,根据自己反复推演,确定哪一步是好手,哪一步是败着。一谱打完,再去看谱上高手的讲解,发现自己对棋的理解与高手的差距到底在哪儿。开始,他的理解总和谱上讲解的不一样,慢慢地,他对谱上棋局的判断多少接近讲解了。他清楚,他的棋力在长。当然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有着了几年的工夫。这期间,到处找人下棋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只须等人上门来请战。
    这一天是星期天,黄中刚起了床,在家吃早饭,米粥搭油条。黄中刚是家中独苗,所以中学毕业后没有上山下乡,进了钢铁厂工作。当时社会,工人阶级地位不低,在城市里生活,有固定工资,要找个对象成家不成问题。人的满足感,往往由对比而产生。对黄中刚来说,做什么事都可以安安心心,他的时间和智力便花在了棋上。
    父母生黄中刚的时候年纪大了。已经退休的母亲早起烧好了粥,买来了油条。黄中刚坐下来吃的时候,城北小王就来了。
    “刚吃早饭啊?”
    “吃早饭。你也来一碗?”
    “我吃过了。”
    “我就欢喜吃烧得老稠老稠的粥,不要用小菜,油条蘸酱油,老鲜老鲜的。就像一局老好老好的棋谱。”
    城北小王认可了黄中刚的感觉。接着就谈到了来意,约黄中刚下一盘棋。
    对手申亮是从京城来的高手,公认的高手,申亮出生在南城,运动前几年去了京城,虽然没有进专业队,但在全国比赛中,他对那些赫赫有名的棋手有过胜绩的。就因为棋,他被京城的一家大单位留下了,在工会担任业余棋队的教练。南城棋手们都知道有这么一个棋手,他是南城棋手的骄傲。
    申亮回到南城度假,听说是肝不怎么好来休养。他闲着无事,棋瘾上来了,找南城的棋手下棋。城北小王也就张罗着城里的好手与他对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黄中刚。
    黄中刚内心很高兴,他早就想找高手来试一试他的棋力了,没想机会送上了门。城北小王约下的棋,结果在第二天整个南城的棋摊便会传开,也有棋手怕输爽约的。对于这一盘黄中刚没有任何负担,申亮是那么有名的棋手,他输了也就输了,要是胜了,那可是一下子在南城棋坛扬了名,那影响还不止南城。他自然很感谢城北小王。他开始想着几种布局,争取让自己一开局占了优,这盘棋也就漫长了,就是输也不要输得那么容易。“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在拼的过程中,捡到一个漏就太好了,棋盘上可是什么也说不准的。
    
    申亮脸有点黄瘦,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模样。男人到这个年龄,三十多岁还是四十出头很难看得清楚。两人对一眼,申亮显得随意,黄中刚露着下手对上手逢迎的笑,并赶着给申亮去端茶杯。对局在城北小王家的阁楼上。阁楼矮小,申亮带来的高个子小戴站立时,需要低着点头。小戴也是个不错的棋手,插队在边疆,在那儿犯了点事,避回城来。
    布局的时候走得慢,这是黄中刚想好了的策略。他每一步时间都想得长。申亮并不在意,眼看着盘,与小戴说着话,说几句话下一步棋。一个角变化的定式,走到了黄中刚设计的盘局上来,延伸到半条边上,投子越来越多。
    一方是有备而来,而另一方也许想显得随意,而缺乏深思熟虑。棋一旦进入中盘搏杀时,算路也就窄了,有的都是命令棋,也就是你走一步我必须应一步。申亮有几个棋陷进了包围,又舍不得示弱丢掉,原先还想凭自己的实力救回来,他也开始了长考,只有以黄中刚棋弱为底,冒险冲一冲。谁知黄中刚力战是强手,一下子显出了他的粘劲来,一步一步算得很慢,但算得很细,都走在路子上。有一步申亮不希望他走,他走的是另一步,但后来的效果却与申亮不希望的一步殊途同归,甚至显得更妙,把申亮的棋包在里面了。
    一盘棋只走了一个角引出来的一条边,算起来只有四分之一块的地方,就到亮灯的时候了。申亮也是越走越慢,两个人的头都凝在棋盘上。城北小王的父亲上来,示意晚饭做好了。原来城北小王准备他们这盘棋下两个小时,不会太长的。城北小王对父亲说:你先吃吧,这盘棋还有得下呢。城北小王的父亲也懂棋,伸头一看,发现申亮的九个子被包了,还得后手才把外面的棋接出去。等于白死了一片,还是棋局上称做的后手死。
    轮到黄中刚行棋,他想着了要虚逼一手,逼着申亮要把外面的子接应出去,这样他既吃着里面的白子,外势又显厚了。黄中刚还是想了好一会,想定了后抬起来说:“你们要吃饭了吧……这局棋下的时间太长了,申亮身体不好,就此封盘吧,以后再下。”
    城北小王说:“一起吃吧。”嘴里这么说,身子没有动。那时粮食紧,城北小王家常有棋客,要总招待的话,也招待不起。几位都只是一般棋友间的关系,在别人家里下棋,占了人家地方,耽搁了人家时间,再要沾光人家的粮食,就说不过去了。黄中刚的提议是实在的,申亮也没有硬要下完的意思。毕竟按这个速度下下去,没有两三个小时结束不了。
    站起来的时候,黄中刚与申亮对视一眼。黄中刚眼中含有得色。他觉得申亮的眼中黯淡,已不是开始那种旁若无人的眼神了。
    
    这盘棋有一段时间没有接着下。申亮像是忘了,城北小王有事忙,黄中刚也不去催。隔了两天,黄中刚出现在棋摊,知道有这一对局的棋手,遇到黄中刚,便问他是不是和申亮下了?他说下了。人家说:怎么样?黄中刚说:什么怎么样?人家说:当然是输赢啊。黄中刚说:也就是一盘棋吧……不过,棋手嘛,说强也得在盘上看。那声音里传达的意思,摆明是他没有输。应答的人应该是清楚了,还是有点不确信。听他的语调往往是赢棋的人才有的,但要说黄中刚能胜申亮,人家都不相信。以为他故弄玄虚。输了的人也往往会找说法的。
    那段日子,黄中刚特别喜欢与人下棋,他的棋力也似乎一下子显得很强。往往有人不服,找上门来。黄中刚先让人看他与申亮下的那盘棋,他一步一步复着盘,说着他的战略与战术构思,他摆得很熟,分析得也很透。一直摆到停棋封盘的那一步,对来人说:你看看,他是后手死。这个棋还用得着再下吗?来人有点疑惑地问:这是你与申亮下的棋吗?黄中刚说,你不相信吧。你还不相信?就是这局棋,不信可以问城北小王……你说他是不是该交棋了?封盘嘛,也就是一种说法了……我也不想争个胜负。下棋不在胜负上。申亮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到底人家是与专业棋手对子下棋,上过棋谱的。来人说:你的棋下得确实好,棋力真是长啦,让人刮目相看啊,和我下要让子了吧。
    来人不由气势上萎了三分,与黄中刚对局时有点缩手缩脚。而黄中刚的棋下得凶悍,有时会走出几步无理手,可对方想了半天,还是不敢放手拼杀。黄中刚心里也清楚,不过就算亏一点,他总能扳回得胜。黄中刚的棋名就越来越大了。有时会有人带了外地的棋手找来,黄中刚有选择地应战。但不管对不对局,他总会摆出与申亮下的那盘棋,随后说:你看看,这样的棋还用得着再下嘛?!
    下棋到底不是过日子的主要部分。一天一天地过着,有些日子外面在很激烈地动荡,内里却好像是凝定了。一般的城里人只觉得票还是票,证还是证。买油要油票,买糖要糖票,买米要粮票,买布要布票,买肉要肉票,买豆腐要豆制品票。买肉要排队,每天清晨肉铺前就有长长的一串队伍。有的人在晚上就排上了,用破篮子排队,还有用砖头排队的。还要看后来的人认不认,不认的话,早就被丢到一边去了。
    一天傍晚,城北小王来黄中刚家里。黄中刚在做晚饭,锅里下的是阳春面,用长筷将熟面条夹到放了作料的汤碗里,红红的酱油汤上漂着绿绿的细葱花。
    城北小王说:“这个面条下得好,你做事蛮细的。”
    黄中刚说:“面条下锅后,水滚一滚,加冷水;再滚一滚,再加冷水;加三次冷水再滚时,这个面条就好吃了。加水次数少,面里面还是硬的,还会粘牙。”
    城北小王听着点着头,后来说:“你看明天礼拜天了,你和申亮的那盘棋再走一走。”
    黄中刚说:“三滚就好,多烧了,面烂在锅里,筷子捞不起来了。”
    城北小王说:“捞不起来吃烂面。我讲你们那盘棋明天能不能下?”
    黄中刚指着桌上的副食品证说:“明天早晨要去买肉。你看我肉票都拿着了。”
    城北小王说:“肉是难买。……我还是要讲,你和申亮的那盘棋什么时候走完?”
    黄中刚说:“那盘棋还要再下啊,我都忘了,下到哪儿了。申亮他还记得?”
    城北小王说:“封了盘的棋总是要下完的。时间你来定吧,明天不行,你看哪一天行?”
    黄中刚嘬了一口面条在嘴里,说:“我说三十年后到京城去与他下,他会答应吗?是不是他盯着你说要下?那盘棋他还不认输?”
    城北小王说:“那盘棋嘛依我看,你是占优了。申亮说他都没有用心。”
    黄中刚说:“他没有用心?输棋的人都说没有用心的。”
    城北小王说:“不过下棋嘛,不到最后都说不准的。不下完,没法定输赢。你来定时间吧,定长定短由你定。他再过一个月要回京城去了,就定在这之前。要不,封盘不下的,算弃权输棋,说京城里有这规矩。”
    黄中刚笑说:“城北的规矩呢?还是要按我们南城的规矩。……那盘棋就算打平了吧。”
    城北小王说:“输就是输赢就是赢,围棋哪有平局的?除非是让先。”
    黄中刚显得愤愤地说:“他能让先嘛?那盘棋,我都可以反贴目了。”
    城北小王只是一笑,也就起身走了。

 

(未完待续,原文载《花城》2009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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