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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杂志

风雨十年花城事 《花城》——您最后的精神家园!

 
 
 

日志

 
 

长篇小说:狠如羊(二)  

2009-09-30 11:39:20|  分类: 作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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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狠如羊

 

                             作者:阿宁

 

3
  回到家,陈冰溪的愤怒已经消失了。李凡就像她生活中的一个插曲,很快就忘记了,真正的生活是儿子和死去的丈夫。
  已经六点半了,儿子还没回家,她并不害怕。在她眼里,这是个懂事的孩子,懂事得让大人心疼。也正因为这,她才不愿意把李凡领回家来。
  王立业的学习成绩始终不错,初中没找关系就考上了三中,高中又考上了一中,都是重点班。她感激死去的丈夫,给了她一个好孩子。
  陈冰溪把炒鸡蛋卷到烙饼里,拿着去学校送饭。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刻。孩子懂得用功,大人去给孩子送饭,没有比这更让她骄傲的了。她走进班里四下看着,却没有看到王立业的身影,一时有些迷惑。
  有人低低喊了一声:王立业的妈来了。
  “刷——”,教室里人一齐抬起头,一瞬间能听见手表的声音。他们看着陈冰溪,又互相看着,都意识到出了大事。
  王立业座位是空的。在满满的教室里那个空位就像创疤一样,非常显眼。陈冰溪心头发紧,她低声问前排的几个同学,王立业呢?都摇头:不知道。又大声地问全班:王立业呢?你们谁看见王立业了!没有人回答。几十双眼睛望着她,目光里都是惊疑。
  她有些慌。走到另一个班找到周老师,死死拉着周老师的手问:王立业没回家吃饭,他去哪儿了?周老师也有些慌,却安慰她说,立业是个好孩子,不会出事的。
  她说:就因为他是好孩子,我才害怕。他从来没这样过。
  这话又让周老师更慌了。她说:我到班里问问。
  班里一个同学说,放学时,看见戴军跟王立业一块儿走的。他们一块儿上了公交车。另一个同学说:他们上的不是32路,是107路。
  107路不是回家的车,是另一个方向。
  周老师问:他们为什么上107路?谁知道,他们为什么上了107路?
  一个同学站起来,有些犹豫的样子:107路经过网吧一条街,戴军常在那里上网。
  陈冰溪说:王立业从来不上网。
  周老师说:咱们到那里找找,也许在。
  她们打了车,很快就到了那条街。街上有几十个网吧,两个人有点儿发愁,不知道该进哪一个。进了这一个,孩子从另一个出来怎么办?
  周老师说:也只能分头寻找了。
  陈冰溪是第一次进网吧,刚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闻到一股怪味儿。那种味儿说不上来,是烟味儿、汗馊味儿、臭鞋臭袜子味儿混到一起的味道。过了一会儿,才看见一个个黑色影子在电脑前趴着,银屏的光打在脸上,脸有些发绿,像一个个幽灵。
  上网的大部分是孩子。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知道都不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她一眼就能认出来。想到王立业跟这一类孩子混在一起,她的心都被捏痛了。
  她往里面走。网吧里房间很多,一个房间连着一个房间,走到楼上,是更多的小单间。每个房间都挤得满满的,一台电脑挨着一台电脑,你想象不到人会如此大密度地坐在一起。
  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女孩子坐在男子腿上,男子把手放进她怀里摸索着。想到王立业可能会在这里,陈冰溪的头都炸起来了。再往另一个房间走,一男一女做着什么连陈冰溪都不敢看了。
  她急忙从里面退出来,心有些跳,但找不到儿子的慌恐盖过了这些。她站在门口看,没有周老师,不知道她是去了另一个网吧,还是在原来的网吧里没出来。陈冰溪犹豫了一会儿,去了另一个网吧,里面仍然没有王立业,她的心更加悬起来。
  刚才她还下决心,找到王立业要狠狠揍他一顿,现在她倒盼着王立业在这里,哪怕他腿上坐着另一个女孩,也比无影无踪好。
  找了六个网吧,她碰到了周老师,两人都有些沮丧,周老师不敢看她的脸,眼神一直回避着。陈冰溪有些怨恨。她认定王立业失踪是学校的责任。
  这时,戴军家打来电话,问戴军为什么还不回家。戴军经常让老师留下谈话,这一次家里又以为是老师留下了。周老师说:没有,他跟王立业都没有来上晚自习,我正跟王立业的妈妈到处找他们。
  戴军的父亲原先是农民,现在是龙新伟业集团的董事长。离婚时他多付了三百万,把戴军的监护权归了自己,大部分时间戴军跟保姆在一起。他每周只回家一两天。
  他并不着急,对周老师说:找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明天还要去香港。周老师关了电话,对陈冰溪说:真没见过这种家长,他的孩子让我给找,他自己干什么的。
  陈冰溪觉得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心里说:你把我们孩子丢了,你不找谁找!但她嘴上却说:对不起,麻烦老师了。
  周老师说:不麻烦,我跟你的心情是一样的,谁都不愿意孩子出事。周老师看了一下表说:该下晚自习了,我回去看看班里有没有。你再找找,找不到也回家看看,也许他已经回了家。
  陈冰溪觉得也对。她又找了几个网吧,匆匆地赶回家,家里一点儿王立业回来的迹象都没有。她跌坐在椅子上,看见王立业的父亲在墙上看着她,目光里都是责备。
  她给周老师打电话。周老师说班里没有王立业,刚才戴军的父亲又来了电话,戴军也没有回家。
  陈冰溪眼睛模糊了,很想再看一看墙上那个人,看不清楚。泪水汹涌而来。如果他活着多好,哪怕他瘫在床上,也能拿个主意。现在谁是她的主心骨。
  她想到了李凡,虽然她看不起这个人,还是给他打了电话。这些年,别人介绍过的男人不少,真正发生过点儿什么的还是李凡,不找他找谁?李凡很快就赶过来,一进门就说:你还呆着干什么,还不出去找。
  去哪儿找?
  去哪儿也比在家里呆着强。要不你在家里等着,我找。说着就到了门口。
  陈冰溪说:还是一起找吧。她给王立业留了个条子,告诉他妈妈出去有事,马上就回来,你回来给你李叔叔打个电话。
  有李凡在身边,她心里有了底,在出租车里,李凡一直握着她的手,要是以前她早就甩开了,现在她愿意把这看成是对她的安慰。
  他们又找了二十几个网吧,从最后一个网吧出来时,已经到了凌晨三点多,李凡说:你回家等着吧,万一孩子给家里打电话,也能接到。我接着找。
  他把陈冰溪送上楼。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个纸条儿,陈冰溪有些绝望。她坐在椅子上哭。李凡说:这么大的孩子,又是男的,能有什么事,再说你又不是款婆,没人绑架你的孩子。
  这话让陈冰溪稍稍安了心。
  李凡说:你睡一会儿,我一找到就给你打电话。这次肯定能找到,我有预感。
  陈冰溪站起来送他时,李凡搂住她在脸上亲了一下。陈冰溪没有拒绝,他辛苦了一夜也算是对他的奖励吧。当他亲她的嘴时,她推开了他。
  李凡转身走了。
  从陈冰溪家里出来,他直冷笑,心里说:陈冰溪,你也有今天。我凭什么给你卖力气。在家里做你的美梦吧!
  他打车到了府河人家,这是个昼夜营业的餐馆。他要了一条巴鱼,一碟煮花生,一碟拌芹菜,外加一瓶啤酒。把这些酒菜吃下去后,他趴在餐桌上睡着了。睡梦中他去了十几个网吧,在那里看到了许多像王立业一样大的孩子,他跟那些孩子开着玩笑。网吧里笑声一片。
  他是被手机铃声叫醒的,陈冰溪问他在哪里。他说刚从一家网吧出来,刚才在网吧里没听见手机响。陈冰溪问:你都找哪儿了。
  他说:育才路以西的网吧我都找遍了,正要往路东找。
  陈冰溪说:你一夜没睡,回去睡一会儿吧。我接着找。
  李凡看了一下表,说:你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陈冰溪说:我睡不着。
  李凡说:一会儿学生们就该上学了,要不咱们去学校问问。孩子丢了,这是他们的责任。老师得给咱们一个说法。
  两个人在学校门口见了面,很快就看见了匆匆赶来的周老师。周老师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陈冰溪不说话,眼睛里转着泪水。周老师说:别着急,也许一会儿就回来了。
  陈冰溪明白这是在安慰她。她脱口说道:你们还我的孩子!这话是哽咽着说的,说出来就不再顾忌,她说:我把好好的孩子交给你们,现在没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周老师的脸白了一下。她说:孩子不见了,我也着急呀。
  陈冰溪说:我看不出你着急。
  周老师说:我怎么不着急,昨晚上我丢下两个班的学生,跟着你找。做人要有良心。
  陈冰溪说:别的我不管,我只要我的孩子。找不着他我也不活了。我就死在你们学校门前。她朝周围看了看,好像在挑死的地方。
  周老师说:你这话就不对了。昨天有同学亲眼看见王立业上了公交车,他在校园里出了事我们负责,离开学校我们有什么责任?
  一些学生和路人围住了他们,陈冰溪大声地说:我把好好的孩子交给你们,现在他没了,你们没有责任?我不找你们找谁!
  周老师手直哆嗦。她说:我负不了这么大责任。我这就跟邝校长汇报,你们有什么话跟校长说去吧!她转身进了校门。
  邝校长不一会儿跑出来,把他们让进了校长室。邝校长一慌头发就乱了,头顶的十几根头发软得像胎毛一样,现在掉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用手甩了一下,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
  陈冰溪直直地看着邝校长。
  邝校长说:王立业同学的事我刚听说,周老师也很着急,昨晚她几乎一夜没有合眼,今天早早就来了学校。她心脏不好,早晨是吃了速效救心丸来的。
  这一说,陈冰溪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她说:我就这一个儿子,他爸早早就死了,我一个人拉扯着这个孩子。这就是我的命。没这个孩子我就什么也没了。
  邝校长看了旁边的李凡一眼,问:这位是?
  陈冰溪说:他是王立业爸爸的同学,昨晚帮我找了一夜。
  邝校长说:你放心,孩子不会丢。我已经安排学校后勤人员找去了,分成了六个小组。每组两个人。他们都拿着孩子的照片。另外,我们在长途汽车站、火车站都安排了人员。
  陈冰溪听邝校长这么说,心情好了些。她说:那就谢谢校长了。
  邝校长说:不用谢,你们回去吧,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们。我一会儿也要到火车站看看。
  校长就是校长,几句话就把她的情绪稳定了。出校门时,她对李凡说:你回去吧。回去睡一会儿。
  李凡说:我回去就能睡着吗?咱们处了这么些年,你的孩子就像我的孩子呵。我再去外面找,这次一定要找到。
  陈冰溪感动得泪都快下来了。
  李凡去了,却并没有再去找王立业,他打车直接回了家。他累了,想睡觉。为了陈冰溪不再打扰他,他恶狠狠地关了手机。
  陈冰溪给公司打电话请了假,一直在外面找。凡是王立业可能去的地方,她都找过了。光打车就花了四百多元。下午四点多她回到家,开门时听见电话响,她以为是儿子的电话,开了门拿起话筒,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喂、喂”地喊着。刚放了电话,电话又响。她又拿起话筒,听见一个男子在里面说:你是陈冰溪吗?
  我是。我就是。
  你儿子在我们手里。
  你说什么?你是谁?
  男子又说:你儿子在我们手里,拿三十万块钱来。
  陈冰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她使劲儿地喊:你说什么?
  那个男人凶狠地说:少啰嗦,拿三十万。你要是报案,立刻就把你儿子杀了。说完放了电话。
  陈冰溪觉得晕眩。她扶住桌子站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相信听到的是真的。她第一个念头是给李凡打电话,李凡的电话关机。她以为是在换电池,过了一会儿再打,仍然是关机。她感到绝望。她不明白李凡为什么偏偏这时关机。这是老天爷在惩罚她吧!
  站在那里,她耳边什么也听不见,眼前什么也看不见,绝望像一颗钉子,把她牢牢地钉在那里。她觉得自己正在一块一块地脱落,最后是一个魂儿钉在那里。
  后来,她想到了110,拿起电话她又犹豫了。假如那个男人知道她报了警,会不会真的对孩子下毒手?不报警又怎么办?她除非是把屋子卖了,不然凑不够三十万块钱。
  李凡就在这时来了电话。
  当她在电话里听到李凡的声音时,觉得这就是救星的声音。她甚至都顾不上埋怨他,她说:李凡,李凡,你快来。
  她觉得只有李凡能够救她。
4
  黄宇佳死后,学校里曾经短暂地放松过一段。那是他们最惬意的时期。同学们脸上都有了笑容。放学时,女生们勾肩搭背地走着,说着悄悄话,她们的脸色都变得红润、鲜艳。男生们下了课常在操场上踢足球,他们的脚步充满弹性。
  老师们脸上也都显得很轻松。
  那一段时间,王立业总是想起黄宇佳活着时的样子,有时候,他觉得黄宇佳就在操场边上等着他。黄宇佳一直说想到操场上跑一圈儿步,他在电视里看到过刘翔飞奔的镜头,觉得非常美。这个愿望没有来得及实现。为了高考,学校把体育课都改成了自习,偶尔上一次体育课,好些同学都不去。
  黄宇佳说:我觉得,我都不会跑步了。
  王立业说:下个礼拜,咱们一块儿跑。
  还没有等到实施,黄宇佳就死了。
  在他跳楼的地方,用粉笔画了一个圈儿,大致能看出人形。黄宇佳被永久地画在了那里。他的死成了一个谜,谁都不知道为什么。
  王立业能理解黄宇佳,他再也不用做作业了,再也不用发愁下次考试的成绩。再也不用每天都梦想跑步。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他有了“生活”。虽然那是“地下”生活。
  去年第一学期,黄宇佳的成绩下降到了全班第二名,母亲痛哭流涕,她向黄宇佳道歉,说没有把他的学习抓紧,对不起他。黄宇佳也流了泪,说对不起妈妈,说以后再也不让妈妈失望了。他们在互相道歉中立下了誓言。
  为了回到第一名,他整整奋斗了一个学期。现在他把这个成绩永久固定在了地上。他是永远的第一名。他再也不用为保住这个成绩而奋斗了。
  有人说,黄宇佳的死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全校上下都对教学松懈了下来,有人在思考,王立业感到的只是放松。他甚至可以有时间想一想巴勒斯坦问题究竟该怎么解决,耶路撒冷怎么划分才算公平。
  不过这放松时间很短,短得就像一个梦。期中考试时,全校平均成绩降低了六分,如果跟去年同期比,降得更多,八分。这意味着在全市各校的排名中,他们已经从第一名跌落下来,邝校长的头发顿时显得更稀少了。
  时间不长,又出现了集体斗殴。本校六名学生跟二十六中五名学生发生争执,各自拿着刀子出现在二十六中门口,幸亏制止得及时,两校各有一名同学被捅伤。这次事件使邝校长下了决心,他在全校师生大会上说:这不是偶然的,是我们放松教学的结果。
  教学是一校之本,是纲,纲举目张,教学上不去,各种问题都出来了,教学一上去,其它问题迎刃而解。我们要大胆地抓教学,理直气壮地抓教学,我们的成绩绝不能后退,我们不但要重新夺回全市第一的位置,还要眼睛向全省看,向全国的名校看。要造成一种氛围:抓教学有理,抓教学光荣,人人抓教学,人人争当名师。
  教室里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了以往下课时的喧闹。上课时所有同学都抬着头,盯着老师一动不动,下课时所有同学的头都低下来,埋头在作业里。邝校长进到教室,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头发。他满意地离开了。
  不少家长支持邝校长的决定,固然学生的负担加重了,可是考不上大学,要耽误孩子一辈子。用三年辛苦,换来孩子一辈子的幸福,当然值!
  王立业回到家里不想吃饭,他说:妈,作业太多了。
  陈冰溪给他变着花样做。
  她说:好孩子,干什么不得吃苦呵,当年你爸爸考大学比你们还苦。他天天晚上两点钟睡觉。我吃不下这苦,你李叔叔也吃不下,你爸爸就吃得下,他考上了大学,我考上了中专,你李叔叔什么也没考上,到现在也没个正经职业。别跟那些没出息的人学,要跟爸爸学。
  王立业说:我知道。
  陈冰溪说:不能让黄宇佳干扰了你们,黄宇佳算什么,他死是因为他没福气。他不配过好日子。像他这样心理不健康的孩子,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生活中不如意的事多了,找不到工作,失恋,领导批评,碰到点儿困难就想死,这样的人有什么出息。让他这样的人死去吧,我们要好好地奋斗。
  王立业说:是,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学,你放心吧。
  母亲的饭菜做得真好吃,他吃得并不多。很想多吃一些,让母亲高兴,但他有些恶心。他看见黄宇佳正在远处看着他。黄宇佳其实什么也不为,就是想休息了。
  第二天上学时,他看见俞丽在校门口站着。俞丽的眼睛有些红,她夜里可能哭过,还可能哭了不止一次。
  他走到俞丽跟前。
  俞丽问他:你数学作业做完了吗?
  他说:做完了。
  几点做完的。
  夜里十二点。
  她说:让我看看。我的没做完。我也不想完成了。反正我得睡觉。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他说:不完成怎么办?拉下一点儿,以后就更难了。
  俞丽说:反正我是考不上大学了。我爸和我妈说我没出息,我认了。
  俞丽的学习在班里属于中下等,她高挑的个子让许多男生喜欢,但是她不喜欢那些男生,她好像只是愿意跟王立业接近。如果有不会的题,也只是问他。
  抄他数学作业时,俞丽哭了。班里没人注意他们。好些同学的作业都没有完成,早自习是他们最后的机会。王立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那种感觉真好。俞丽不哭了。
  这时,周老师进来了。王立业回身看了一下,见戴军正在朝他挤眼睛。周老师的目光像鹰一样,她回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方程式:戴军,你说说,这个方程怎么解。这是一道和昨天作业里的方程有相似之处的题,一听周老师的口气,就知道戴军刚才的小动作,她已经看见了。
  周老师对班里的事情明察秋毫。她可以看见任何想看见的,也可以知道所有想知道的,只要是班里的事情。
  王立业听见俞丽在后面说:真受不了她。
  前两次考试俞丽没有考好。虽然那只是小考,俞丽的父母还是不干。家里开了两次家庭会议。从那以后,俞丽对跟学习有关的一切都恨,她不光恨校长,恨老师,还恨父母。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恨。
  躺在玉米地里,王立业很想知道俞丽现在怎么样。他一点儿也不担心母亲,反而有些担心俞丽。他想到了母亲会焦急,会到处找他,他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俞丽对家里的态度一点一点地影响了他,他渐渐把大人的关心也看做了敌意。
  俞丽曾经告诉他:大人们都是最自私的人。他们为什么让咱们学习,就是因为他们没好好学习,他们自己当不成科学家,就想让咱们替他们当。这不是自私是什么?他们自己的梦,自己不圆,凭什么让咱们给他们圆,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好些同学都说俞丽深刻。
  王立业不太认同,不过,他回到家里还是跟母亲争吵:学习那么要紧,你们当年怎么不好好学。
  陈冰溪说:就是因为我们当年没有好好学,才不能放松你们。妈这辈子是完了,不能眼看着把你也耽误了。自从你爸爸死后,你看看咱们家。你愿意也走妈妈的老路吗?
  王立业摇头,他当然不愿意。要走一条什么路,他自己并不知道。
  同样的话俞丽的妈妈也问过:我们这一辈子是完了,你跟妈说实话,你想跟我们一样吗?俞丽的回答跟王立业完全不同。
  她说:想,想跟你们一样。想比你们还没文化,想比你们还没出息。
  俞丽的母亲气得浑身哆嗦。
  俞丽说:你不是让我说实话吗?这就是实话。你们一辈子完了,我怎么就不能完?
  母亲把火压了回去,她说:孩子,这路是我们走过来的,当年我们没有用功,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们不能让你也像我们一样。
  今天怎么了?今天这一步怎么了?不就是普通人吗?我愿意过普通人的日子,我不愿意出人头地,我不想当什么科学家,也不想当总理。我就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你再说一遍?你没出息还有理了。你知道什么叫普通人?你才活了几天?你知道普通人意味着什么?普通人就是让人欺负的人。普通人就意味着任人宰割。你知道我们公司的董事长一年拿多少钱吗?人家是年薪制。人家的工作就是谈判,吃饭,洗桑拿。你知道我们公司干活最多的是什么人吗?是拿钱最少的人,就是你说的那些普通人。
  俞丽说:我现在过的日子,还不如普通人,能当普通人我就满足了。
  王立业对俞丽真佩服,她说出来的话正是他所想的,只是他说不了这么准确。他也没有胆量这么说。俞丽的话在班里许多同学中得到了共鸣。
  深夜里,王立业突然醒了。他是在俞丽的注视中醒来的,一醒来,俞丽就消失了。这使他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他的腰有些不舒服,在他躺着的地方,地有些潮湿。摸一摸旁边,土地是热乎乎的。他换了一个地方,腰好受多了。
  他的上方,是纵横交错的玉米叶子。风一吹,叶子发出轻微的响声,像人在窃窃私语。玉米叶子更往上,是一颗又一颗星星,它们在空中急速地流动着。星星会动吗?所有星星都在动。仔细一看,不是星星在动,是云在动。风吹着一个个云朵,它们从星星旁边快速滑过。云有时遮住了月亮,月亮就像蒙了一层轻纱。
  如果不是从学校里逃出来,他不可能看到这些。戴军还在睡,鼾声传得很远。王立业轻轻地喊了他一声。他坐起来,问:怎么了?
  王立业说:你看,天上星星在动。
  天渐渐发亮。身边的庄稼越来越清楚。王立业凝神注视,在玉米叶子上看到一只螳螂。螳螂伸出一只前爪,捋了捋前须。那根前须在一颗露水上跳了一下。看不到螳螂是怎么移动的,它很快就走到了露珠跟前,伸出长长的吻,露珠很快就变小了。
  螳螂的身体非常美,它体态修长,两腿强健有力,头有点儿小,眼睛却很大。它长得是不是有点儿像俞丽?如果不仔细看,你简直看不出它正在玉米叶儿上呆着。它的眼睛是凸出来的,眼睛可以向各个方向转动。它慢慢地抬起一只前爪,朝前面走了一步,显得有些犹豫。王立业觉得动物也是有思维的,不然它刚才为什么犹豫?也许它已经发现了他的注视,正在考虑他会不会伤害它。
  月亮是不是也有思维?还有那些星星,很难说它们的行动没有目的。倒是人的许多行为很糊涂,人人都在想着考大学,每个学校都在追求升学率,又有多少人知道这究竟为了什么?
  他再找那个螳螂时,已经不见了。
  他站起来,扒开挡着的玉米叶子。呵,远处的天空真美呀!在小学他就学过霞光万道这个词,现在才算看到了真正的霞光万道。他还学过这样的句子:一轮红日喷薄而出。谁见过喷薄而出,现在他可以告诉全班说,他见过。戴军没有见过,这家伙还在睡觉呢。
  第一个写“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的人,肯定见过。这人上过大学吗?上一辈子大学也不见得能懂这些。他要把这个情景告诉俞丽。
  这时,他看见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朝这里走来。那个农民好像发现了他们,正在朝这边喊着。在他们躺过的地方,压倒了好几棵玉米,他立刻喊起了戴军:戴军,快起来,有人来了。戴军,快跑。
  戴军跳起来,跑了几步,他们才发现地上的衣服没有拿。他们又返回身拿起衣服,飞快地跑远了。
 

(未完待续,刊于《花城》杂志2009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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