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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杂志

风雨十年花城事 《花城》——您最后的精神家园!

 
 
 

日志

 
 

鲁敏短篇小说:第十一年(二)  

2009-08-23 17:16:58|  分类: 作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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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这天,不知哪里来的兴致,青小姨忽然决定,要带地陀螺和小甜儿到她的厂里玩。
    正是东坝的春天,最为浓烈的四月,一切的作物都疯癫般地日长夜长、繁华似锦,就连道路当中,若有一小块狭长的空儿未曾被人畜踩到,就会被野草们欢畅地占有,更不要说路边与河坡,桥边与栅栏,一切皆不成规矩,以植物们自由自在的发芽、抽茎、开花为至高无上的天理。
    青小姨一言不发地领着他们,完全无视四周沸腾的万物,竟似是心事重重。地陀螺呢,也只顾变着花样玩他的铁环儿……唉呀,这么好、这么好的风光啊,他们为什么完全没有感觉?
    “感觉”,这个词从脑中一闪,小甜儿想起了什么,青小姨的闷闷不乐,也许正是与那个有关的。
    不多远也就到了地毯厂,织机前面坐的全是跟青小姨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加之织机上五颜六色、互相映衬的丝线,整个空间都有种粘稠的脂粉气,偶尔走过几个男人,竟是特别的引人注目。
    尤其是其中的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身休闲装,举止上略有点与众不同的作派,小甜儿一眼看出:这人是从“上面”下来的,她能捕捉出一股城里味儿。他走到哪里,都有姑娘要喊住他,喊到跟前,就着图纸问:这里到底是两股靛青色还是两股藏青色?嗳,这半边图纸说要织二十行,可另半边,怎么又成了三十行……问题的确是问题,但也算不上要紧问题,可她们全都迫切地喊住他,执着地追问。
    年轻男人脾气很好,一路上走走停停,对任何人都十分亲切,他半低下身,把头微微的那么侧过去,一直侧到姑娘们的鬓发处,半普通话半东坝话、半是严谨半是稀松地一一解答,特别地诲人不倦,如送春风——可能也是带点表演性的,他知道自己是百花当中的一点绿,索性就绿得感人一点、漂亮一点。
    有姑娘往小甜儿手里塞了几簇彩丝线,可她顾不上玩,只留意用余光观察那个年轻男人,因他现在走到了青小姨处,青小姨倒是没有喊他,但他主动停下来,不知在说些什么,青小姨往小甜儿和地陀螺这里指了指,他冲这里点点头,但并不过来,仍然站在原处,与青小姨交谈。
    他与青小姨说话时的眼神,语气,以及站姿——全都是有内容的。某些事情,看到中间就等于看到了前面,甚至也看到了后面。
    小甜儿用手慢慢地捋顺手中的丝线,可她的心,却跟这线相反,很是起伏,甚至可以说是沉痛的、不平的、准备去操心的——
    唉,崔木匠啊,哪里真正取得什么地位,他还是可怜的!需要帮助的!
    
    重新走上回家的路,青小姨倒稍微活泛了一些,就手扯了几根长长的柳条,给他们一人编了一顶柳叶帽,一边有口无心地问:今天见了那么多人,最喜欢谁呀?
    地陀螺马上说:马春花,她比姑姑还好看,我喜欢她。
    青小姨把头转向小甜儿。小甜儿依稀有些明白,青小姨为什么要带他们到厂里了。
    哦,我……我没仔细看,我光顾上看毯子了。小甜儿撒了个谎,她不愿意指出那个引人注目的年轻人。
    青小姨却看出什么似的,不信地一笑:你呀,不说我也知道。好吧,既是看了毯子,要是让你俩花钱买,挑哪块?
    地陀螺侧着头想了半天,却吐出一口口水:花里胡哨的,你们女人才喜欢,我一幅也挑不中呢。买回来有什么鬼用。
    小甜儿这次也讲了老实话:我也一块不买——看你们织得那么细致那么好看,买回去给铺在地上踩在脚下,多糟蹋呀!不行,我舍不得买。
    青小姨气得笑起来:唉,真是小孩子。你不知道,我天天儿地在那儿织着毯子,就总想,自己要能变作个毯子多好,被钉到墙上也好,被铺在地上也好,只要能离了这“下面”到了“外面”,就总是好的……你呀,白心疼个什么!……
    小甜儿认真地听了——她几乎是欣然地想:她这下是真的有事情烦了。听听!青小姨的心思!她可要替崔木匠好好琢磨琢磨。
 
6

    春季的播种结束之后,崔木匠就要到外面做工了,他与其他几个瓦工、漆工搭成了一个班子,到省城去了,替上面的人装修,运气好的话还能接到很大的公家活。总之,他将要有很长的时间不会再往彭家跑了。
    走之前,崔木匠连赶着好几个日夜,给彭家做了个大活儿:睡柜。
    这种睡柜,小甜儿从未见过,当是东坝特有,它比一般的床要高得多,下部做成大肚的柜子,可供装粮食,上面的盖子设计成合缝的暗把手,铺上被褥,便可以当床来睡人。因是介于柜与床之间,有些四不像,睡柜往往显得笨重粗糙,可崔木匠做的这睡柜,比正常的规格要稍矮一些、再稍瘦一些,四脚及两头都雕了花,崔木匠还亲手给它上了桐油,里外都收拾得油光可鉴,很讲究,让人见了,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抚摸两下。
    “这个可真好,再蛀不了虫打不了眼儿!还不走潮气!”彭大娘满心欢喜,思量着要把新玉米啊、新米啊、面粉啊一起装进去。
    可这睡柜,这么秀气,放哪儿都不对呀,看来看去,只有青小姨房里最合适——摆放停当,大家都冲青小姨笑。青小姨却冲小甜儿一努嘴:我们房里两个人哪,早该着有两张床了。
    话虽这样说,每天晚上,小甜儿都等着,却一直没有人让她睡上去,那睡柜就一直那样崭新着,害得小甜儿进进出出的,都要多看它几眼——其实,她也并不是真的有多想睡,只是心里有种晃悠悠的惦记罢了。
     
    崔木匠走的前一天,彭家儿子从县里回来了,“哥俩喝几杯”到很晚,没留神外面倒下起雨来。两个人都喝得手脚热乎乎、脖子红通通的,再让崔木匠走到黑地里走到冷雨里就不好了。儿子媳妇自作主张要留他住下,“又不是没地方!”“那睡柜不是正好空着!”“还没人睡过呢!”“你马上都要上去了,以后都难得来!”彭大娘有些不乐意,照老规矩,没结婚的男女,是不好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可说不出呀,那柜子还是人家给添的呢。
    这么的,简直就是水到渠成的,崔木匠也就住下了,住在他亲手打的新睡柜上。
    小甜儿大松了一口气,没错,这睡柜,该着就是崔木匠睡才对。她这下彻底安心了。
    她是安心了,可旁人未必就安心——三个人的呼吸,说起来,比之两个人的呼吸,不就只多了一个么。可是,这个夜晚,大不一样!到底哪里异样,小甜儿也说不好。只一条,她知道,这一夜,可不光她一个人在听屋顶上的老鼠在快活地爬来爬去。
    
    最有意思的是下半夜,或是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甜儿约摸还在做梦,可她分明就听见崔木匠起身了,他半蹲半站地倚在青小姨的床头,对青小姨细碎地说话,燕子般呢喃不休,温柔、迫切;隔一会儿,又不说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屋子里安静得像满满一大缸清水——让小甜儿怀疑他是否已经睡去,可她睁不了眼也动不了身,只知道崔木匠那身淡淡的木头味儿,就在床脚呢,很美很仔细地停在那儿,让人非常感动似的。
    甜儿在梦里欣慰地一笑,就又接着睡了,她甚至梦到了爸爸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他们竟都不认识小甜儿,只他们两个人,可要好了,亲亲热热走在一处,头挨在起,甜丝丝的,多好啊,小甜儿在后面拼命地追着他们、喊着他们,可他们就是毫不理会……等她在无声的叫喊中重新醒来,发现崔木匠已经出去帮媳妇忙活了,结结实实的脚步在院子敲打地面。
    一贯早起的青小姨没有起,两只脚一动不动侧卧着并在一处——今天,她到地毯厂上班恐怕要迟到了。
    
7

    现在,到彭家换豆腐换百叶,成了甜儿专属的差使。每一趟去,她都正好可以看看斜坡上的那片向日葵,它们小小的粉脸儿正一点点大起来,从拳头大到巴掌大,随风摇摆着,齐刷刷地、天真地盯着她一路走过……每回,万家老头儿也都给她蘸了酱油的豆腐皮吃——其实甜儿不是很爱吃,只是觉得应该接过来吃下去。
    万家两口子总看着她吃,他们盯着自己的样子让甜儿觉得这老两口也像是两株老向日葵。她喜欢他们的眼神,浑浊,没有内容。
    老向日葵家算是个小小的交际场所,在那里,甜儿能碰得到许多邻里及他们的狗或猫,次数多了,偶尔也开始搭些话儿。他们喊她一声名字,然后想半天,避开某些最想问的问题,只挑一些无碍的。“几岁啦?”“听得懂东坝话?”“怕不怕狗?”
    隔上一段时间,再说话,差不多还是这几样,最多把狗换成猫……唉,其实,就算他们真的问到甜儿家里那些事,甜儿也不会当真生气或难为情的,她只是怕自己说不清楚而已。
    家那边,现在可以说是杳无音信,只每两个月寄一次钱,有时捎些衣物过来。甜儿甚至想,他们不会真的忘了自己吧——每收到一次衣物,她却更为不踏实,当天夜里的鼠声,听上去分外的响,呼啦啦,呼沙沙,如贴耳边。
    但她不讨厌那些老鼠,反之,它们倒能算是另一个世界的朋友,它们最清楚她在半夜醒来的那种难过与孤独,它们是在陪伴她,呼应她……直到“猫呜”一声,彭家的老猫进来。
    这老猫本来最喜欢睡彭大娘的床,但这里的老鼠动静太大了,青小姨便把那猫抓来,可她自己不喜欢猫,这样,她便让小甜儿先睡,自己要在外间坐一坐——有时,这很像是个借口,她想在外面呆一会儿。
    然后,他们一家人便都在外面,聚在堂屋的灯下,一边剁山芋藤,或是剥棉花果,一边用土话亲热地聊,越讲越快,有时还笑,有时争执,有时相互骂几句,她们自是无意的,可小甜儿却感到一种彻底的被抛弃感。她静静地躺在里面的房间里,脚头卧着那只老猫,被窝一角压得热乎乎的,顶上的老鼠很识相地,躲在某个角落一声不吭……小甜儿眼窝里忽然就湿了,她想念老鼠们快速爬过的声音!除了这个,她还有什么!
    啊对了,当然,还有崔木匠给她的小木盒,可是,某种程度上,她又怨恨那个小木盒——它一直空空的,小甜儿没有东西可以放进去!在彭家,一切都是对她开放的,可是一切又跟她全无关系:堂屋、灶台、青小姨的房间、崔木匠的睡柜、媳妇儿的樟木箱子、彭大娘的猪圈与羊圈……看看吧,随便走到什么地方,哪里有她一个小角落?她怎么好收藏什么东西?包括这个木盒子本身,也就随随便便地搁在堂屋条桌的下面第二个抽屉里,在它的边上,放着别的杂物:两包扑克牌,一套旧茶具,以及一些别的。小木盒算个什么!
   小甜儿用被角掖掖眼窝,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动作很像彭大娘,这一想,小甜儿倒又要发笑了。她抽抽鼻子,知道自己其实在惦记什么,唉,那个谁,那个比自己还不如的崔木匠呢,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崔木匠人虽不回来,可他托人捎过好几次东西给青小姨——粉色丝巾,镀金手链,半跟皮鞋。这些礼物,青小姨从来不用,只在晚上,她才拿出来,在房里一样一样试,举着小镜子前后左右地照。她的神情很是奇怪,并非是多么甜蜜,反之,是严肃的。
    小甜儿默不作声地看,真希望青小姨跟她说点什么。可是不,青小姨故意一般地,自顾对着镜子试了、瞧了、再收起,打个平淡的哈欠,然后贴上枕头,就睡了。
    这有点奇怪不是吗?
    最奇怪的是,青小姨有天忽然摸出一本书来,端坐在床头,一本正经地看。
    小甜儿要看书名,青小姨一躲,几乎是骄傲地笑:就不许我学习啦?万一我将来也要到你们上面去呢!
    可书毕竟是书,看久了很容易走神的。青小姨一走神,就要走到“上面”去,带着点憧憬,又装着若无其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地向小甜儿打听:你们上面的姑娘,最时兴弄什么发式?你们在外面闲聊时一般说些什么?如果我好好弄一弄,不开口说话,那么我看上去,几乎像个上面的人吧?
    ——这些问题让小甜儿深感忧虑,包括青小姨这时的表情,有点像个荡秋千的人,一下子把自己甩得很高了,风声呼呼的,她就以为自己真的在空中飞了。小甜儿一下子想到了地毯厂那个穿休闲服的年轻男人……不好的,事情这样是不好的。可是,谁又能阻止一个人去荡秋千呢,谁不喜欢那种飞翔的滋味啊,谁不希望自己这辈子可以飞一次啊。
    看着青小姨手中雪白的书页,小甜儿此际忽然深深爱上了青小姨,爱她的梦想以及这梦想的脆弱性。是的,她仍然还是崔木匠的保护人,可她也想做青小姨的祝福者——虽然她是个连自己的命运都不知道往哪里飘的“小倒霉蛋”、“小可怜虫”。是啊,倒霉蛋,可怜虫,她听人这样说过她。可是,也不见得完全是吧!

 

8

    天热了,小甜儿想起她曾经有过的那些裙子,一条没有带下来,当初一定没有人想到,她会在东坝一直呆到夏天吧,也好,只要看不到裙子,她就可以完全忘掉以前的那些夏天,妈妈替她抹上防晒霜去玩水上乐园,她们在电影院一边吃冰淇淋一边抱怨冷气太足……所有还不曾忘掉的,统统赶紧忘掉吧,她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不是吗,应当像大人那样硬邦邦的不是吗。
    还是接着去关注青小姨好了,用别人的大事情,取代自己的小事情……瞧瞧,夏天里的青小姨,她多甜美啊,看她只穿薄衬衫的样子,只穿小衣服的样子,侧卧与趴下的样子……还有她沉甸甸的头发,她额角的一点汗,以及那亮滑滑的皮肤。不过,越是仔细看,小甜儿倒越是有些不放心了——青小姨中午要在地毯厂午睡呢,她这瓷器般的好模样,倒给旁人看了去,而崔木匠,还一眼都没看过呢。
    青小姨却把中午那一觉看得比什么都重似的,今天夹一床凉席去,明天带把折扇去,甚至把风油精与小毛巾都一齐带走了。为了个中午的午休,连晚上的正经觉都睡得不安分了,夜里很迟,小甜儿都能听到她在脚头眨眼睛,是的,青小姨的眨眼睛是可以听到的,她似在苦苦地想着什么,想午睡的事情?
    甜儿于是也同样苦苦琢磨起地毯厂中午时分的情形:所有的姑娘都可以休息还是青小姨有特别的待遇,她有单独的休息处还是几个人共用……也许,她不应该那么好奇的,但她是个守护者不是吗——得替崔工匠看着,也替青小姨她本人看着。
    
    这中间,最热的几天,崔木匠倒也是回来过一小趟。
    外面小半年的生活,他变得更瘦小了,衣服显得拖沓空荡,看了有些不大入眼,但他却带着一种小满足似的,跟同样回来歇夏的大哥喝酒时,一一排出他前段时间做过的活儿,其实无非是柜子,阁楼,床与书桌,旁人听来未免显得重复而枯燥,他却毫不自知,记不得处偏还要花很长的时间去竭力回忆……直听得大家都要瞌睡了。好不容易讲完一长段,喝下一大口酒,突又喜不自禁地宣布,他有个重要的好消息,本以为是什么呢,他嬉笑了半天,献宝一样地说出来,嗨,却还是木匠活——歇过这个周末,他接下来要出省做活!他们的“队伍”找到一个度假村的大活,恐怕一直要干到腊月呢。
    “嗳,到时可就攒上一小笔钱了!”他用浅醉者红红的脸朝青小姨笑了一下,又扫了大哥嫂子一眼,带着诚恳的羡慕,大胆地吐露心声:“我其实,没别的,就想像哥哥嫂子一样,一个外一个内,这样热乎乎地过日子。”
    不知为何,这句发自衷肠的话却让青小姨的脸色暗了下来,她顺着崔木匠的眼,也从大哥大嫂的身上扫过,尤其扫过后者那长年操劳的黄褐色面庞与干枯的身体,眼里竟是闪过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她很快站起来,随意支吾了个借口便回房间去了。沉湎于对平淡生活无限向往的崔木匠,却抬起他微肿的双眼幸福地目送心上人。
    ——坐于桌子一角的小甜儿则看着崔木匠,她真想把他的目光拽回来,拽到桌子上歇一歇、想一想,仔细动动脑筋啊。
    
    接下来便是这个中午的午觉了。
    不光是青小姨要午觉,大家都是要午觉的。夏季的漫长中午,不歇歇干什么呢。那睡柜不还是在么,它的主人不就是崔木匠么,再去睡就是,又不是没睡过。彭大娘去收拾睡柜了,小甜儿主动地帮忙——她很怀念曾听到的燕子呢喃,再说,她正希望崔木匠可以欣赏到青小姨的睡模样呢。
    可青小姨这次却无论如何不答应了,当然,她什么都没说,半个“不”字都没说,只东一样西一样动作挺大地收拾着,要出门的样子。
    彭大娘觉得怪:咦,你们厂今天不是休息么。
    是,是休息。但我中午在厂里睡惯了,我要到那边去睡中觉。青小姨用一种很冒犯的口气,决意我行我素了。
    大哥大嫂都被她那铁板一块的样子给逗笑了,认为她真是莫名其妙。崔木匠连忙上来打岔:天儿这么热,我看……也不方便,要不,我先回吧。
    没事,你在这里歇着,我反正要去的。青小姨忽然换了一种几乎是温柔的口气劝下崔木匠,在后者迷惑的感动中,她已经戴上遮阳帽、提上她的小包,迈着一种笔直的像是孤注一掷的步子走了。她随身的包里,有新买的一瓶芳香宜人的桂花香水,小甜儿瞅见青小姨刚刚塞进去了。
    说话间,她也就走了,不知为何,在她留下的灼热与空虚的空气里,小甜儿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今天厂里完全没有人的呀,也许,除了那个穿休闲装的男人……
    
    直到崔木匠走了好几天,关于午睡的小疙瘩还留在小甜儿心中,让她重重地上了心,却又无处下口,直到看到地陀螺——最近这家伙越发不爱理自己了,眼睛都不愿往她身上靠,小甜儿有主意了,他不是一直喜欢扮演得无所不知嘛,不如怂恿他……
    见小甜儿要正经跟自己谈事,地陀螺急忙给自己的光膀子套件黄巴巴的汗衫,然后爱理不理地用脚尖敲打门槛,眯起眼:这么说,你是叫我去打探姑姑在地毯厂的午睡?这太怪了吧,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小甜儿给一下子说破,倒哑口无言、忽而语塞了。
    地陀螺仍是用那种老气横秋的语气:别看我不注意你,哼,其实我知道你想什么。不过呢,你怎么想都没有用……那个画图员……
    听到这个称谓,小甜儿心中一荡,猛然呆住,地陀螺马上警觉地不作声了,隔了好久,才带点推心置腹的,用一种当家人的神态:……嗯,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但只能你知我知,可不要走漏到奶奶和妈妈那里。关于画图员,怎么说呢,你想想,总归要比崔木匠强的,姑姑的心意我最理解,她一向就是眼界很高的,若真能成了,不是天大的好事情……总之你就别操心也别多手脚啦,这又不是你家里的事……
    中午的太阳很辣了,小甜儿却丢下地陀螺,独自跑到向日葵的坡子上。
    那些向日葵的脸现在长得多大啊,并从原先的翠绿慢慢变得深了,有点老了似的,也不再随风摆动了,正午的烈日下,它们黑着脸,严肃地盯着小甜儿。小甜儿也严肃地盯着它们,一直把眼睛都看得花了。

 

(刊发于《花城》2009年第三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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