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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杂志

风雨十年花城事 《花城》——您最后的精神家园!

 
 
 

日志

 
 

长篇小说《离骚》选载,作者曾维浩(二)  

2008-09-28 10:17: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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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邓子彪

 

龙玉是真的走了。马不是李一和备的,是香椿园的长工邓子彪备的。邓子彪自从目送龙玉老爷走后,就再没踏进过香椿园。他满都梁城到处去听演讲。

王一花哭得泪水湿了衣襟,贴肉处觉出凉来了。幽暗中,邓子彪进来了。王一花抬头就看见了邓子彪。她不知道邓子彪何时用了什么手段进来的。也许是三姨太和云凡匆匆离开香椿园时忘了关门。邓子彪是龙玉家专干力气活的长工,平时厚道得很,也勤快得很。龙玉很喜欢赏他酒喝。有一回,龙玉高兴了,要赏几块光洋给邓子彪,让他去武陵井的青楼玩一回。龙玉说:“看你这个身子骨,一定是要去一去的。”邓子彪说:“老爷笑话我,我不去,我不懂得干那个的。”龙玉就坏笑着说:“那我就领你去,手把着手教你如何?将萝卜栽到坑里,将榫子杵进铆眼,你总是会的吧。”邓子彪吓得竟带了哭腔求饶:“老爷,我不能去的。您要是看不上子彪,用不着我了,您开句口我就走。您要是真赏我,就放下这几个钱让我喝口米酒。那个地方我是死也不去的。”龙玉笑着把钱赏了他。别的长工耻笑:“莫非你年轻时让人骟了,光长力气?”邓子彪说:“那地方去不得的。都梁老一辈的人都知道,我爷爷手上还有八百多亩良田,地肥水顺,就是我爷爷我爹滥赌好嫖,把家业输光了。弄得我现在只能打长工。那地方去一回就会有瘾,樱桃小嘴啜着你,温软奶子贴着你,玉白臂子缠着你,藕节腿子夹着你,你有钱就想着往那里送,没钱还想挣了钱往那里送,收不住。千亩良田都不够嫖的。”听得一番这样的话,长工们倒是敬重起邓子彪来了。平日里邓子彪见了王一花只是避着,低眉顺眼,衣袂都不敢碰到的。

邓子彪站在王一花的面前,搜肠刮肚要说什么话,却说不出来。

到底在一个长工面前,王一花止了泪说:“龙玉走了。”

邓子彪说:“我知道。是我帮他备的马。”

王一花自身难保,却没有忘记主人的责任,说:“你的工钱要是没结清,这屋子里,你想拿的东西尽管拿。总有几样能值钱的。”

邓子彪说:“我要这些物件干什么?”

王一花说:“你明天就不用来了,香椿园里也用不着去武陵井挑水了。”

邓子彪说:“我还是要来的。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王一花说:“你来做什么?”

邓子彪果决地说:“看你。”

王一花就警觉起来。怎么邓子彪说话不像从前了?王一花说:“看我?”

邓子彪突然跪在了王一花的面前,身子瑟瑟发抖,双手捉住王一花的脚踝骨,说:“五姨太,让我跟你睡一觉吧。让我跟你睡一觉吧。跟你睡一觉我死也值得了。龙玉走了,就让我来照顾你吧。就让我来照顾你一辈子吧。就让我一辈子为你做牛当马吧。”

王一花惊呆了,叫喊不得,死劲蹬踢。无奈邓子彪力气太大,双脚也蹬踢不动。王一花厉声骂:“邓子彪。没想到你也这么大胆。龙玉还要回来的。他会杀了你的。”

邓子彪一听王一花说到龙玉,倒是镇定了:“龙玉回不来了。五姨太。龙玉回来,政府就要砍了他的脑壳,枪毙了他。轮不到他来杀我。”

王一花说:“邓子彪,你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了?”

邓子彪说:“我现在是翻身人了。”

说完,邓子彪身子不抖了,站起身来,一把顺势把王一花抱住。王一花怎么蹬踢也无济于事。邓子彪扒开王一花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吸吮着她的奶子,舔着她的脖子。看这个激烈的样子,邓子彪哪里被骟过?他现今不是长工,是个翻身人了。邓子彪说:“我是个翻身人了。我翻身就是要把我的身子翻到你的身子上去。我翻身就是要翻到你的身子上去。”

王一花只盼望衰弱的大太太出现——她还在香椿园吗?

邓子彪剥光了王一花的衣服,抱着她滑滑的身子,一身的血管像是要爆破的样子。王一花只能捶打着邓子彪的背,抓挠他的脖子,边抓边骂:“邓子彪,你人面兽心,你猪狗不如。龙玉回来要杀了你!”邓子彪说:“龙玉回不来了,龙玉回来了政府会枪毙他。”邓子彪用脚踢开一扇门。匆匆里,邓子彪的头撞到了一双穿绣花鞋的脚上。邓子彪抬头一看。这房间梁上吊着的,不是大太太吗?烛光从地面照上去,大太太的舌头伸出来很长,绣花鞋尖滴着尿水。邓子彪惊惶大叫,扔了王一花滑滑的身子就跑。

王一花知道事情发生了变故,她已经被扔到床上,身子贴着软和细腻的缎子被面。她不敢睁开眼,只长久地闭着。她不知道邓子彪遇到了什么。邓子彪要是镇定了再进来。王一花也无奈。邓子彪说他自己是个翻身人了。有人翻身,有人就得被压着……天有些凉的,王一花打了个冷颤,张开眼,就看到了眼前悬在梁上的大太太。王一花不害怕了。刚才大家还在分金条,还在与三姨太较劲,转眼工夫,就阴阳两隔了。大太太是选对了路。大太太身后有子嗣,生前享尽了荣华富贵。她还等龙玉干什么?她还要金子干什么?大太太是清静了。王一花很感激大太太死了还做了件好事,把邓子彪吓跑了。要不是大太太,自己无助得很,被邓子彪侮辱了也就侮辱了。王一花望着那一双还滴着尿水的绣花鞋,就想起大太太三年来种种的好。年纪上差得太远,大太太是把自己当女儿一般的待着。大太太总是用富态而略显雍肿的手执了王一花的嫩手,问长问短,问长沙城里的生活,问长沙城里的稀奇故事,也授些自己年轻时与龙玉的房事秘笈,比如在屁股下垫个荞麦皮的枕头,让龙玉进得深些,兴许就容易怀孕些。大太太一直鼓励王一花尽早生养,生了孩子女人才能真正有些地位的。龙玉家务事里的种种矛盾,也如别的大户人家,外人一般看不出来,家里人却个个心里有数,尖锐得很。云凡日常里的嫉妒,冲着龙玉去。三姨太日常里的虚火,多是冲着大太太发的。两人多数的时候,都是因了王一花。只大太太总是护着自己。王一花想自己此时是应该流些泪的,却怎么没流出泪来。

良久,王一花听得远处几声鸡叫,便觉时间不早,胡乱找来衣服穿了,自己搬来凳子,想把大太太从绳套里取下来,费了很大的力终是不行,便将床上缎被向地上铺了,再去找了一把剪刀,将绳子剪断。原以为大太太会重重坠到缎被上的,却没有,大太太的身子竟有些飘,悠悠地落下来,平躺在缎被上。王一花看到,大太太穿得整齐,去得从容。王一花伸手将缎被扯过一边,盖住大太太。在缎被盖上的那一瞬,大太太伸出来的舌头居然收回了嘴里。

王一花在绳子上再结一个套,自己想,随大太太去了也未必不算一个归宿。王一花结着绳套,忽然觉得下身一热,月经竟提前三天来了。王一花就想着自己上吊了,绣花鞋上滴的就是血水。十九岁的一个女子,当过妾,也没子嗣,这样吊死,未免太污糟了。王一花找来自己的月经带系了,再换一身自己平日里喜欢穿的衣服,端坐在花梨木的椅子上,等天亮。王一花想,军管会寻不到龙玉,大太太也死了,索兴就让军管会来枪毙了我吧。

 

7        派谁去受难

 

龙玉家死的死,逃的逃,香椿园里只剩下王一花。

天终于亮了,天上下了小雨,外面灰蒙蒙的。王一花找了把油纸伞,撑着要去找李一和。才走出香椿园十几步,狗叫了。王一花看到李一和戴了雨笠,领了七八个人,牵着两头黑狗跑过来了。王一花被带回了香椿园。李一和说,他是奉命带了人来搜寻龙玉的。王一花就坐到花梨木椅子上,一五一十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惟一遗漏却是她最想说的,是邓子彪那一段。她不知道该不该说。邓子彪如今是个翻身人了。翻身人是不是可以掳了先前 东家的姨太太,剥光了身子往床上按,王一花不清楚。再说身子是被他脱了,可他最后还是没干成事,被大太太吓跑了。女人遇到这种事,保全了身子就声张不得,一声张反而说不清楚了。

李一和昂了头问:“龙玉跑到哪里去了你真的不知道?”王一花说:“我怎么知道?都说是你为他备了马哩!”李一和说:“放屁!都梁好多人这么说我。我得罪谁了?要害死我呢!龙玉一定向西面,沿绥宁过溆浦,再到会同、麻阳,过湘西地界上去了。他那边朋友多。”    王一花反问:“龙玉这回逃得脱吗?”李一和说:“逃不脱的。我们是天罗地网。”王一花平静说:“不如抓了我顶替龙玉吧。龙玉走了。想逃的都逃了。这个家里也只有我能顶罪了。李一和,你知道的,我没地方逃。你去报告,让政府枪毙了我吧。”李一和幽幽地说:“莫乱说。其实你也是个受苦人。人民政府不会乱枪毙人的。”说得好像是只让自己和王一花听得见,又好像是让大家都听得见。

李一和查看了大太太的尸体,只说了一声:“年纪大了,这般去了,也算是个归宿。”又对王一花说:“你要想法把她埋了。想必香椿园是备有棺材的吧。”

王一花说:“我一个女人,到哪里去挖坑,又有什么力气将她埋了?”
   
李一和说:“我让龙玉的长工邓子彪来帮你。他力气大得很。”
   
王一花说:“他现在是翻身人了。我不要他来。”

李一和也没怀疑什么,说:“那我另外派三个有力气的人来帮你。”

当日就从香椿园的楼上,下了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将大太太入殓了。三个人不够。李一和又差了几个人过来。一干人七手八脚将棺材捆好,抬到龙玉家的坟山上去。王一花觉得干事的人熟练得很,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临出香椿园了,忽然想起大太太要是寿终正寝,总还是会敲锣打鼓,热闹一番的,现今却连个戴孝的也没有了,便叫住抬棺材的,让他们稍等。王一花自己去房间里翻出一块白洋布,一身麻衣,穿戴了,说:“人死了。我为她披麻戴孝哭一回吧。屋子空了。我不哭没人给她哭了。”抬棺材的同意了。因为没个哭的,鬼魂就过不了奈何桥。让一个吊死的鬼魂找不到去路,回到都梁城里在黑夜里乱飞,也不是个办法。

细雨打在王一花头披的白洋布上,打在王一花身披的麻衣上。新坟堆起来了,打湿的土有些偏红。抬棺材的人、掩土的人走了。王一花越哭越是伤心,竟跪在新坟的泥泞里,把自己的父母、哥哥、龙玉、大太太都哭了一遍。白洋布上沾满了红泥。

军管会终于处理好了俘虏,要开地主恶霸的批斗大会了。龙玉一家逃的逃,死的死,没别的人了,只有一个王一花。碍于这个女人是李一和从长沙带来都梁的,有人请示了他。军管会表示充分尊重李一和的意见。有人试探着问:“就王一花本人的出身,也不一定能算地主。要不然,就不要批斗了?”

李一和犯难得很,看人家的目光,隐隐总觉得有些自身难保,表态是一句简单的话,却是个立场的选择,搔了半天头皮,终于说:“还是批斗吧。龙玉家就剩这么一个女人了。龙玉在都梁影响那么大。他本人又逃了。不拉个人批斗对哪里都不好交待。”

 

第二章

 

1        两架飞机

 

吴天成十二岁那年秋天,都梁出了怪事,在离都梁城正东面十里的托坪垄里,天上掉下来一架飞机。人们还正谈论这件怪事,演绎一点故事,翌年夏天,天下又掉下来一架飞机。没有空中的战斗,都梁地面也没有发射炮弹,飞机都是自己掉下来的。一架是美国陈纳德先生的飞虎队战机,一家是国军的战机。

秋凉时节,到河道坪洗冷水澡的人少了许多。那一日是周末,读小学的吴天成来到河道坪洗冷水澡,忽然就来了洞庭中学高中部的许多学生,也光了屁股往水里跳。吴天成见了洞庭中学的学生总是羡慕得很,正研究中学生的肤色是不是比自己更白晰些。忽然头上一架乌青的飞机一掠而过,飞得快,响得厉害。这一回飞机有些异常,贴河飞得太低。都梁城里、托坪垄里,上万人看着那飞机平稳下降,最后竟落到了托坪垄里的雷打石。这雷打石处,资江有一湾深潭,飞机落得利索,浮在水上。六十多年后,祖籍托坪的著名作家鲁之洛先生在一本叫《小城旧韵》的书中断定:“这一块地盘既有资江深潭,又有与深潭紧挨的宽阔绿洲(沙渚毛家),绿洲上面又是坦荡荡的托坪大田垅。情急之下,飞行员选择在这儿迫降,显然是最佳的安全选择。”吴天成看到洞庭中学的学生们光着屁股争先恐后地上岸,穿上裤子就往托坪方向跑去。飞机降落处,人们蜂涌而至,却不敢走近,以为要爆炸的了。过了一刻钟,飞机没有爆炸,却从飞机上吐出一只橡皮艇来。两个板栗色头发、白脸蓝眼珠子的年轻人从机舱出来,两人叽叽咕咕,说着人们听不懂的话语,操桨渡江。在托坪垄里的人看来,竟是天兵天将下来了。后来洞庭中学看热闹的学生赶到了,发现所学英语竟在这时派上了用场,充当起美国飞行员的临时翻译来。

原来飞机在别处作战,机翼中弹,迫降到这里来了——鲁之洛先生跟文学晚辈说童年趣事,总是要说到这一段的。都梁尚无公路。两天后,白脸蓝眼珠的两个人无奈,只招来人把发动机和飞机上的重要物件拆下,用船装上从资江河上运走了。飞机壳子就留在了沙渚毛家的绿洲上。一个星期后,托坪垄里的人们就用锄头、斧头、钢锯、锤子将飞机肢解了。人们拿了这些飞机的碎片去找都梁城里的铁匠、锡匠,把它们做成锅、盆、瓢、铲。人们发现,这物件既轻便又耐用。都梁城里的人知道了,也纷纷走到托坪垄里来,裁一两块飞机壳子家用。

胆子小没有去拆得一两片飞机壳子的人,家中就不会有一两件轻便的金属物件,于是总望着天想,要是天上再掉下一架飞机来就好了。

都梁人心想事成,第二天夏天,水稻挂穗灌浆谷未黄的时节,学生们正在上课,又一架飞机掉在托坪垄里。这一回稍有失准,飞机迫降在一口稻田里。没有白脸蓝眼珠的天兵天将,从机舱里出来的是几个中国人。人们很快知道,飞机是国军的,也是作战受伤。国军没办法,只好参照飞虎队的做法,将飞机重要部件拆了,从资江河水路用木板篷子船运走。资江在都梁一段又叫赧水河,水路在隆回地界与资江主流汇合,过宝庆,下益阳,入洞庭湖,可达武汉,再远,当然就是沿长江而下,到南京、上海地界去了。头一回没能拆得飞机壳子的人,以及锡匠街的伙计、学徒,这一回毫不迟缓,飞机的主人还没拆下那些重要部件,人们就举了锤子、斧头、锄头在飞机上叮叮当当的敲打起来。乡长出来拦都拦不住。敲打飞机壳子的都梁人对国军的飞行员说:“不要紧的,你拆你的,我敲我的。我们只敲些壳子薄片回去。飞机壳子反正你们也运不走的。”

六十多年后,著作等身,年届七旬却仍然精力充沛、红光满面,一直奉行现实主义创作原则的鲁之洛先生用魔幻现实主义的口吻断言:都梁城的铝合金工业就是从那个时候、以飞虎队和国军的两架飞机壳子起步的!

 

2        锡匠之死

 

吴天成的身世与这两架飞机有关。

吴天成的父亲原本是都梁城里一个锡匠,在鳌山坪前的锡匠街,经营着一家小小的锡业铺子,平日里的业务就是熔锡做一些杯、碗、壶、盆。吴锡匠对生活要求不高,人很懒惰,总是维持挣一顿吃一顿的状态。吴天成上了学。吴锡匠娘子交待:要交学费哩。言下之意,让吴锡匠勤劳些。吴锡匠只多做上几件,挣下吴天成的几个学费,便不肯多干。吴锡匠收了个年纪比自己小五岁的徒弟,人很灵聪,却没见好好教过。吴锡匠娘子对此很不满意。吴锡匠的手艺一般,稍有特色的,就是能做出总比别人胚薄些的物件。胚薄未必什么都好,杯好壶好盆就不会好,盆薄了盛水,端起来两边就变形。吴锡匠不管别人的意见,一味执行自己的薄胚主义。飞机壳子最早拿到锡匠街来的时候,都梁人说,锡匠们就像猴子获得一瓣姜,啃又啃不得,丢又舍不得。那银光闪闪的金属碎片,肯定要比锡好的,可就是不清楚用多高的温度熔化它,又能在什么温度让它成形。吴锡匠放弃了懒惰,对新材料感了极大的兴趣,他没日没夜地研究、熔化、浇铸,终于最早掌握了将飞机壳子制成日常用品的技术。同行说:“吴锡匠。你把那熔化飞机壳子的技术告诉我吧。两架飞机好多片壳子的。你一个人也不能独吞了这门生意!”吴锡匠就是不肯说。吴锡匠想,等我把两架飞机壳子的活都做完了,我的钱就赚够了。我就像龙玉一样游手好闲起来,每天喝茶下棋,隔三岔五的还嫖嫖女人。那是什么日子?我为什么要把这个技术告诉你们?吴锡匠在都梁初始的铝合金工业行当中脱颖而出,一支独秀。这就惹恼了都梁城里另外的锡匠。一个原本有些让人讥笑让人同情的吴锡匠,现今却凭着他对飞机壳子的了解,将许多聪明人的生意抢了,变得让人嫉妒了。有几个被吴锡匠的手艺挤兑了的锡匠就起了歹心,约了吴锡匠到一处吊脚楼上喝酒。有人在给吴锡匠的酒里下了蒙药。吴锡匠才喝了三杯就被麻倒了。几个锡匠把吴锡匠从吊脚楼上扔到资江河里,像没事人一样,一直把酒喝完。    

第二天吴锡匠的尸体从下游打捞上来。人们说,吴锡匠是喝醉了酒,失足落水,淹死了。吊脚楼上每年都有人喝醉了酒,掉到资江河里淹死的。

都梁还不断地有人找锡匠铺加工飞机壳子的碎片,那个最早懂得加工做工又最好的吴锡匠却死了。吴锡匠一死,吴锡匠娘子哭了几声哥哥,将尸体埋了,就与吴锡匠的徒弟一道,收拾了熔锡炉、风箱、坩埚、锉刀,撇下吴天成,去绥宁、溆浦、麻阳一带,做锡艺侠侣去了。

吴天成哭着追赶了一回。吴天成挨村挨户地找娘,用了两个多月工夫,脚板走起了泡,最远也就走到了高沙地界。高沙距都梁城六十余里。吴天成每到一处,就找铁匠锡匠铺。有两次他见到了风箱和铁水炉的了。他分明还看见一个穿蓝印花布、包着头帕的女人在拉风箱。他以为找着娘了。走近一看,却是走村串户补锅的。

吴天成死了心,只好回到都梁城里。

已经到冬天了,北风吹着都梁城里的木板铺子,到处是啸叫的声音。夏天里风吹着都梁城的木板铺子,也有声音,但那声音像笛,像箫,像葫芦丝,总能成些曲调的。冬天里发出的这些声音却像是刀子戳着心尖尖喊打喊杀。吴天成流着清鼻涕,袖着手,蹲在鳌山坪前自家锡匠铺的柱子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有人来取杯、盘,不见了锡水炉、风箱,更不见吴锡匠,只见到一个扯着衣袖抻鼻涕的童子,便问:“吴锡匠呢?”

吴天成说:“死了。”

来人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吴天成说:“我是他儿子。”

来人问:“你妈——吴锡匠娘子呢?”

吴天成说:“走了。跟吴锡匠的徒弟走了。”
   
来人不得要领,只知道自己的杯、盘是找不到人要了。

过了两天,房东来打扫锡匠铺,新的租户就要来了。

吴天成不肯走。吴天成说:“我不走的,这是我家的锡匠铺哩。”

房东好心给了吴天成两碗饭吃,饭里还埋了两块三指宽的肉。吴天成一边吃肉,房东就一边跟他说道理:这房子本来就不是你家的。你父亲租我家的房子做锡匠铺。他死了,还欠了三个月租金。照理,锡匠娘子要来还的。可锡匠娘子——你那娘又跟徒弟走了。我找谁要租金去?我总不能找你要吧。现在,我把房子租给另外的人,从他那里收租金。

吴天成说:“那我到哪里去吃饭?”

房东想了想说:“你……只能到老南门洞子去。你到那里伸开手,就会有人给你饭的。”

老南门洞子旁有杂货铺、卤菜摊子、牛肉面馆,这些都在铺子里的。屋外城墙根一溜,就是算命、补鞋、乞讨的地方。吴天成先前也去过老南门洞子的,那时不乞讨,是施舍。吴天成将一个铜板施舍给了那个叫老三的瘸子。后来,老三就跟吴天成熟悉了。吴天成说:“老三,要不要我也来帮你讨?”老三说:“不要,你来只会越帮越忙的。”吴天成说:“要不,你不要讨饭了,跟我爹去学做锡匠货,做杯子盘子水壶水盆。”老三说:“当个锡匠那么累,我还怕火星溅到身上来呢。我不去学锡匠的。”吴天成就说:“那你一直讨饭?”老三说:“对,我一直讨。人家说,讨得三年饭,皇帝都不想当哩。”

吴天成走到老南门洞子。天气太冷,没几个人出门。老三在城墙根那边,披着半张烂棉絮与人下棋。对手是一个补鞋匠。一个兔唇在旁边看。

吴天成哈着水汽对老三说:“老三,我来了。”

老三头也不抬说:“好,好,来了。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是懂的,啊?”

吴天成说:“我不观棋。我今天来跟你说个事——很重要的一个事!”

老三手中的棋没落子,把头抬起来,看着吴天成说:“重要?你有什么重要的事?”

吴天成说:“我要跟你一起到老南门洞子来讨饭了。”

老三将棋子落了下去,说:“不用。你来只会帮倒忙。”

吴天成说:“不,我不帮你讨。我为自己讨饭吃。”

老三就放下手中棋子,让兔唇来下,自己拉了吴天成的手,到另一处枯藤下说话。老三问:“你爹呢?你不读书了?你是要当相公的呀!”

吴天成说:“我爹死了两个月了。你不知道?”

老三就想起两个月前仿佛听得有个锡匠喝醉酒,从吊脚楼上跌下资江河里淹死了,没料到这锡匠竟是吴天成的爹。吴天成就把爹死娘走的事说了一遍。老三叹了一声:“没想到锡匠娘子对徒弟那么好。早知道,我倒是要去跟你爹学一回锡匠的。”吴天成说:“你现在学不成了。”老三话里的话,吴天成当然听不出来。老三说:“我知道。不过你娘在都梁城里,也算不上乖态。我不学也罢。”吴天成说:“我现在得跟你学讨饭。”老三说:“学讨饭也不是不可以。你想要文讨还是武讨?”吴天成说:“文讨怎么讨?武讨怎么讨?”老三说:“文讨就像我这般的,大多数的时间在老南门洞子这里盘腿坐了说好话。逢年过节,得会唱些曲子,挨家挨户送纸剪的财神。遇嫁娶喜事唱喜歌。遇寿辰喜事唱长寿歌。遇金榜题名的送升官图。遇着丧事还要能唱丧歌。”吴天成听得入迷:“死了人还要唱歌?”老三说:“要的。不唱歌鬼魂过不了奈何桥。”吴天成说:“那武讨呢?”老三说:“我不太熟行。大抵是学几路拳脚,逢墟赶集卖狗皮膏药吧。”吴天成说:“你都不熟行,我到哪里去学?我还是文讨吧。”老三说:“那你就先学着吧。”

吴天成到底读过三年书,学起各样歌子来快得很。

那几个对吴锡匠下过毒手的锡匠,看到吴锡匠的儿子竟落到乞讨的地步了,心里到底不是滋味,再去吊脚楼喝酒,也还感叹一番、检讨一番。锡匠们互相通了气,隔三差五,去一个到老南门洞子,认准了吴天成,投下一块半块钱来。吴天成果然就尝到了讨饭的好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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